申时三刻,太阳在西南天空开始西沉,天地间光线最为柔和。游骑陈子昂率领大军越往北行,接近仆固部的核心草场,天地便愈发辽阔。眼前的美景,便愈发震撼人心,也愈髮带著草原的原始气息。
时值七月,正是漠南草原最美的时节。不同於中原盛夏的酷热与潮湿,这里的阳光热烈而纯粹,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將无垠的草甸染成一片恢弘的金绿。
马背上的大唐女医乔小妹抬眼望去,天空,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蔚蓝,几缕白云如丝如絮,静止不动,仿佛被草原的山川凝固。而漠南的草丛深处,星星点点地缀满了野,紫色的苜蓿、黄色的金莲、白色的矢车菊,如同巧手织娘不慎打翻了顏料盒,在这巨大的绿色地毯上泼洒出斑斕的色块。
乔小妹和大唐的隨军医官,在行军途中採集了不少中草药,治风寒的麻黄,补气血的肉蓯蓉和蒙古黄芪,止血和治疗风湿用的达乌里芯芭,通经活络的骆驼蓬草原本身是天然的药物宝库,每找到一种稀罕的药物,她秀美动人的脸上就会掛上明媚的笑容。
游骑將军陈子昂勒马缓行,目光扫过这片生机盎然的草原土地。空气里瀰漫著青草、泥土和野混合的清新气息,吸入肺腑带著一丝凉意,沁人心脾。
金色的晚霞之下,远处的山峦亦是如画,简单几笔,线条柔和,如同沉睡巨兽的脊背,在蒸腾的暑气中微微晃动。
陈子昂知道,这美景背后,已暗藏杀机!敕勒川,阴山下,此时的铁勒草原,因为突厥和大唐的战爭,已经不可避免会出现杀戮,露出弱肉强食的自然本性。
陈子昂身侧的仆固怀忠,呼吸著熟悉的故土气息,他憔悴的脸上,也似乎多了几分血色,似乎在为即將到来的战爭和杀戮忧虑。
“你们草原有句俗语,『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这漠南之地的七月,正是水草丰美,动物和牲畜繁衍的黄金时节。”游骑將军陈子昂开口道:“不过,这草原恐怕不光有美景,还有杀戮吧!”
仆固怀忠接口道:“將军说的是,这个时节,草原风光秀美,草原上的生灵也最为活跃,但也处处都是猎场!您看那边——”他扬鞭指向远处一片略微起伏的草坡。
顺著仆固怀忠的指引望去,陈子昂看见几只体型硕大的旱獭,也就是土拨鼠,正后腿直立,蹲在自家洞穴口的土堆上,机警地转动著圆滚滚的脑袋,不时发出“啾啾”的尖鸣,仿佛在互相传递著信息。
陈子昂定睛一看,它们毛皮厚实,呈灰褐色,在阳光下泛著油光,显得憨態可掬。
“这些傢伙,肥得很哩!”跟隨的陈子昂身边的斥候校尉魏大哈哈笑道,“烤来吃,味道不差,跟兔子肉差不多,但是多了土腥味”
陈子昂知道,军中斥候有时在执行任务时,会去抓一些旱獭烤著吃。草原游牧民族,缺乏食物时,这些旱獭也会成为难得的美味。既然这草原上旱獭不少,见微知著,说明今年仆固草原並不缺食物,应该是旱灾缓解了。
仆固怀忠道:“旱獭,其实它们也是我草原上的哨兵,但凡有些风吹草动,便钻回洞里去,踪影全无。”
“是吗?就是说你们仆固人会根据旱獭的动静,判断敌军是否来袭?”陈子昂提高了警惕。
“將军英明!”仆固怀忠说。
就在他们谈话之间,天际尽头,一个黑点骤然出现。
陈子昂看了一眼,那黑点迅速扩大,带著一股决绝的气势破空而来,是一只金雕!
那只金雕的羽毛,在阳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光泽,从头顶到颈背的深褐色,逐渐过渡到翅膀和尾部的金棕色,每一根羽毛都如同精心雕琢过。
仆固怀忠一看,这草原金雕展翅翱翔,双翼宽阔,是一只母雕。金雕在蔚蓝的天幕上勾勒出威严而优美的剪影。
阳光照射在金雕褐色的羽毛上,尤其是在其颈后和翼羽末端,竟反射出类似金属般的璀璨金光,仿佛披掛著黄金甲冑。
这只金雕飞得极高,极快,但那双锐利如炬的眼睛,已牢牢锁定了草坡上那几只仍在嬉戏玩耍的旱獭。
队伍中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唐军士卒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马,仰头观望。
就连见多识广的陈子昂,也微微蹙眉,凝神注视著这即將上演的自然法则之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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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雌性金雕体型巨大,在空中盘旋,姿態从容而充满力量,似乎在计算著最佳的攻击角度和时机。 金雕的影子,如同死亡的符咒,在地面上飞速掠过,惊得那几只旱獭“啾”地一声,慌乱地人立而起,四处张望。
突然,那只金雕双翅一敛,身体如同脱离了弓弦的铁矢,又好似一道自九霄垂落的黑色闪电,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垂直俯衝而下!剧烈的破空声悽厉刺耳,仿佛將厚重的空气都撕裂开来。
这猛地俯衝和一扑,凝聚了千钧之力,快得超出了旱獭反应的速度。
下方草坡上,一只最为肥壮的旱獭,刚要扭身钻回洞穴,金雕那金色的利爪已然临头!
“噗!”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传来,伴隨著短暂而悽厉的哀鸣。尘土与草屑飞扬之间,只见那金雕的双爪已深深嵌入旱獭肥硕的背部,锋利的趾甲如同铁鉤,瞬间断绝了猎物的生机。
巨大的衝击力,使得这只金雕落地后微微一顿,但它隨即猛烈扇动起那双强健无匹的翅膀,捲起地上的草叶与尘土,形成一小股旋风。
在眾人震撼的目光中,这只庞然大物竟抓起猎物,迅速再次腾空而起!它起飞的动作略显沉重,但每一次扇动翅膀都充满了撼人心魄的力量感,带著一种征服者的骄傲与冷酷。
地面上,只留下几滴殷红的血跡和挣扎的痕跡,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死亡气息。
整个过程,从发现到猎杀,再到携猎物远遁,不过短短十数息时间,却如此惊心动魄,將草原食物链顶端的残酷与血腥,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只金雕抓著它的战利品,向著远方山峦的巢穴飞去,身影逐渐变小,最终融入了草原蔚蓝的天际。
队伍中一片寂静,良久,斥候校尉魏大长长舒了一口气。
“好生厉害!”魏大喃喃道,他虽在边塞多年,见过鹰隼捕食,但如此近距离目睹这只金雕猎杀旱獭的完整场面,內心深受震撼。
“这金雕的双翼,足有两米吧,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雄鹰!”大唐女医乔小妹第一次北上草原,她看到金雕宛如一片金色的云朵,在苍穹中舒捲,说。
身旁的陈子昂,想起来,隋朝那些善战的府兵,就叫“鹰扬卫”,他说:“《诗经》有云,『维师尚父,时维鹰扬』。今日见此猛禽一击,方知『鹰扬』二字何其贴切,何其凛冽。別说旱獭,金雕就是抓起小羚羊,也不足为奇。”
顿了顿,陈子昂望向身旁的仆固怀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这草原之上,弱肉强食,乃是永恆不变的法则吧。”
仆固怀忠的目光,依旧追隨著金雕消失的方向,闻言点了点头,眼神深邃:“陈將军所言极是。”他们草原人常视金雕为“神鸟”,是勇敢和力量的象徵。牧民也常以金雕的形象装饰马鞍和服饰,祈求风调雨顺。
“这金雕捕猎,一击必中,毫不拖泥带水,正合兵法要义。观此一幕,可知在这漠南之地,生存之道,首重实力与机敏。”陈子昂顿了顿,语气转冷,意有所指,“对我大唐而言,若自身不强,不能如这金雕般锐利果决,便可能沦为他人眼中的『旱獭』。”
仆固怀忠在一旁听著,心中凛然,愈发感受到这位唐將话语中的锋芒与决心。
“全军提高警惕,做好战斗准备,斥候北出三十里!”游骑將军陈子昂朗声下令!
大军继续前行,经观此一杀戮,唐军再看这片看似平和美丽的草原,感受已截然不同。
那隨风摇曳的繁碧草之下,潜藏著无数生存的竞爭与杀机!
草丛中窸窣跑过的沙狐,天空中盘旋伺机的隼鸟,远处水塘边优雅佇立、却时刻警惕著周围的黄羊群漠南草原这片广袤的天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而残酷的演武场,每时每刻都在无声地演绎著生命的壮美与脆弱。
陈子昂將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这草原的法则,与他即將面对的部落交锋,何其相似。唯有成为最强的猎手,方能在这片猎场上,站稳脚跟,实现大唐北疆的安寧。
敕勒川的天高地阔,征途漫漫!
那只金雕的身影已逝,但它那雷霆万钧的一击,却深深烙印在陈子昂的脑海中,为这次北征仆固的征程,平添了一抹凝重而原始的血腥搏杀的底色!
从僕固部开始,大唐铁骑真正的杀戮,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