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率领两千大军和仆固部的两千降军开拔,离开峡口山,经过长时间跋涉,真正进入了广袤而陌生的漠南草原之地。
陈子昂的眼中儘是敕勒川如画的风光:时值盛夏,广袤的漠南草原,已经裹上夏日的浓绿。天穹显得愈发高远,如蓝宝石一般透亮。几缕悠悠的白云浮在天边,如同长生天信手涂抹的笔痕。
风自北方而来,夹杂著草籽乾燥的香气,带著远处雪山的阵阵凉意,吹动无边如波涛的草浪,发出沙沙的、永无止息般的声响。
陈子昂麾下的两千唐军,组成了一支蜿蜒如长蛇的队伍,在草原上迤邐而行。马蹄踏过碧绿的草甸,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惊起远处成群的百灵鸟,扑稜稜飞向天际。
到了漠南草原地界,在这支队伍中,一个特殊的身影,始终策马行在陈子昂身侧不远处,那便是新近归降的仆固部少主——仆固怀忠。
马背上的仆固怀忠,今日换上了一身较为体面的仆固传统服饰:一身宽大皮袍,右衽交领,袖口较宽,便於骑射和活动。他的袍子系了一根蓝腰带,佩带一把腰刀。腰带、刀鞘、马具上刻有部落雄鹰徽记。
仆固怀忠的头髮已仔细编成仆固人常见的髮辫,面容却依旧带著几分憔悴与劫后余生的复杂神情。
仆固怀忠既已决意引陈子昂的大唐远征军前往本部,態度便显得格外恭顺,甚至带著一种急於证明自身价值的迫切心情。
这一日,队伍行至一条名为“野狐河”的浅缓溪流旁暂作休整。河水清浅,可见底部圆润的卵石。两岸生长著大片叶片转红的灌木丛,远处丘陵起伏,地势已与河西走廊周边大不相同。
陈子昂勒住马韁,望著眼前这片苍茫天地,对身旁的仆固怀忠道:“怀忠,此地已近你部族传统游牧之地了吧?风貌与河西已经大不相同。
仆固怀忠闻声,连忙驱马更靠近些,在鞍桥上微微欠身,恭敬答道:“將军明鑑。此地再往北三十里,翻过那道叫『马鬃梁』的土丘,便是我仆固部夏秋时节常驻的草场之一。只是如今”他语气微微一黯,“部族生计艰难,迁徙更为频繁,也不知此时他们是否还在原处。”
陈子昂点点头,目光扫过远处几处用石块垒砌的、已然倾颓的圆形基址,问道:“那些石堆,似是旧时营盘遗蹟?”
“將军好眼力,”仆固怀忠精神稍振,指著那些石堆说道,“那並非我仆固部所留,据部落里的老人说,是更早之前,名为『拔野古』的部落在此棲息过的痕跡。我们经过的这些地方,看似空旷,实则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部落像天上的流云一样,来了又走,留下了这些沉默的石头。”
“跟本將军说一说你们部落的风土人情吧,本將军也得入乡隨俗不是,对我大唐有好的部族,大唐自会尊重你们的风俗。”陈子昂说。
仆固怀忠闻言,眼神飘向远方,陷入了回忆之中,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著自豪与伤感的复杂神色:“我仆固部虽不及先祖强盛,但也算得上漠南一支不容小覷的力量。每到秋天,草场丰美,牛羊膘肥体壮。部落都会举行盛大的『那达慕』大会。”
“那达慕?”乔小妹对草原这个习俗感到好奇。
“是的,『那达慕』意为『娱乐、游戏』,是我们草原上最热闹的盛会。”仆固怀忠解释道,“通常在秋高马肥之时举行,各部族都会派人参加。主要有摔跤、赛马、射箭三项竞技。我记得十年前,我们部落的摔跤手『巴特尔』,像一头雄狮般,连续摔翻了三个其他部落的勇士,贏得了九十九匹绢帛和一口镶银的宝刀!”
“是吗?”乔小妹没有到过草原,颇为好奇。
“赛马更是精彩,那些十来岁的少年骑手,骑著不备鞍韉的骏马,在几十里长的草场上飞驰,第一名会被尊为『最快的马蹄』,他的帐篷將获得整个部落的尊敬。”仆固怀忠的语速加快,眼中闪烁著昔日荣光的光芒,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人声鼎沸、篝火通明的热闹场景。
“你们仆固部,和胡商有贸易吗?”游骑將军陈子昂问道。
“將军明鑑!除了竞技,”仆固怀忠继续回忆道,“那时部落间的贸易也很频繁。来自河西的粟特商人会带著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甚至还有波斯的琉璃器,来交换我们的牛羊、皮毛和战马。我曾用一张上好的白狐皮,从一个粟特老头那里换了一柄锋利的短剑。”
“这几年草原旱灾,情况如何?突厥人会来骚扰吗?”陈子昂问道。 仆固怀忠的声音低沉下来,喜悦之色褪去,被沉重的现实覆盖,“自突厥骨咄禄势大后,突厥人便不断侵扰我部。朝廷频繁徵调我部族戍边,部落青壮多有伤亡。商路也因战乱时断时续。加上接连遭遇白灾、黑灾,牲畜大批死亡部族的日子便一年不如一年了。像今年这般规模的『那达慕』,已是多年未曾举办。部族的年轻人们,要么在战爭中死去,要么在为生计发愁,族人饿死不少,不得不”
仆固怀忠嘆了口气,指著远处一些在风中摇曳的、开著紫色小的植物说道:“瞧那些『昭拉草』,根茎苦涩,牛羊不喜食。但在饥荒年月,族人们会挖出它的根,捣碎后混合少许炒麵充飢。还有那边沙地上的『骆驼刺』,看著不起眼,它的种子被收集起来,磨成粉,也能勉强果腹。这些都是垂拱二年时,我们不屑一顾的野草,如今却成了救命的东西。”
陈子昂、乔小妹静静地听著,从僕固怀忠的敘述中,他们不仅听到了一个部落特有的风俗信仰与节日欢歌,更清晰地感受到一个曾经颇具活力的部族,在战爭、天灾与大唐边疆政策变动的多重挤压下的无奈衰颓。那些关於“斡尔朵”祭祀的庄严、“那达慕”大会的喧囂,与眼前荒凉草场、提及救荒野草时的苦涩,形成了鲜明而令人唏嘘的对比。
风依旧吹拂著苍茫的草原,仆固怀忠的话语,像是一卷缓缓展开的、带著羊膻味与尘沙气息的边疆史画,將漠南之地的风情、一个铁勒部落的悲欢,真切地铺陈在他们面前。
前路未知的仆固部,其形象已不再是舆图上一个简单的名称,而是充满了具体而微、带著生存重量的真实存在。
“有什么习俗是我们唐军要特別注意的吗?”陈子昂问道。
“感谢將军垂询!”仆固怀忠说:“说起我们仆固族的风土人情,我仆固部虽臣属大唐多年,与突厥、回紇诸部交往亦深,但仍保留了一些祖辈相传的习俗,与外间略有不同。譬如,我们信奉天地山川之神,尤尊『斡尔朵』。”
“『斡尔朵』是什么意思?”陈子昂问道。
“『斡尔朵』意为宫帐、圣地,引申意为我们仆固祖先灵魂棲息之地。每至一处新草场,部落首领的第一件事,便是选定一处高地,设立『斡尔朵』,以白色毡毯和柳枝搭建一个小小祭坛,宰杀纯色的羔羊祭祀,祈求山神水灵庇佑,草场丰茂,人畜平安。”仆固怀忠耐心解释。
“这跟我们汉人祭祖是一样的,先人逝世,总要选一处风水宝地安葬,落土为安,每逢清明祭祀。”陈子昂说。
乔小妹此时也策马靠近,听到此处,饶有兴致地问道:“白色毡毯与柳枝,可有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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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固怀忠见这位大唐女医也感兴趣,解说得更为细致:“乔大家观察仔细。白色在我部族眼中,象徵纯洁、吉祥与光明。柳枝则生命力顽强,插土即活,寓意部族如柳树般扎根繁衍,生生不息。祭祀之时,萨满会击打神鼓,吟唱古老的祷词,族人围聚,將奶酒、奶酪等第一份產出泼洒向天地。”
顿了顿,仆固怀忠说:“若有尊贵的客人到来,我们也会在『斡尔朵』前举行仪式,献上哈达哦,是一种白色的长丝巾,以示最崇高的敬意与祝福。”他边说边用手比划著名敬献哈达的动作。
陈子昂若有所思:“如此说来,若我等至你部,也需遵从这等礼仪?”
“將军此行,乃天朝上使,身份尊贵无比,”仆固怀忠忙道,“按礼,我父亲,若他还在部族首领,应率眾出迎,在『斡尔朵』前举行迎宾仪式。只是”他脸上露出一丝尷尬与忧虑,“如今部族困顿,不知是否还能备齐像样的祭品与哈达。尤其是我此番归来,情形特殊”
仆固怀忠的话语未尽,但眾人都明白他的担忧——一个兵败被俘又引唐军而来的少主,归乡的场面恐怕不会太风光,不知道他的哥哥仆固俊,会用什么样的礼仪来接待他们?亦或兄弟之间反目成仇,刀枪相见。
陈子昂道:“你不必担忧,自有本將军和大唐为你撑腰,你儘管回仆固部,坐稳你的酋长之位,到时候,朝廷会对你有相应册封。谁做酋长对我们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仆固从此要忠於大唐!”
“多谢將军恩典。”仆固怀忠说:“我对长生天发誓,仆固部永不再叛唐”
“记住你今日的誓言!”陈子昂点点头,望著北方,目光似乎要穿透那重重丘陵。
了解得越多,陈子昂越发觉得,此次北上草原招抚铁勒部族仆固,这个复杂的任务,艰难程度恐怕远超最初的预想,但他要用最小的代价完成这次北征突厥的艰巨任务,首先从平定仆固部的叛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