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铁勒十五部和远征漠北突厥,路途遥远。塞北的风沙,不仅能磨礪人的意志,更会磨穿战马的铁蹄。
陈子昂放下手中的军事望远镜,那黄铜打造的筒身在夕阳余暉中泛著暗金色的光泽。
他站在营垒高处,眉头紧锁,望著下方大唐远征军营区中那些蹣跚而行的战马。
这些曾经脚力非凡的关中良驹,如今在歷经数千里的征途后马蹄磨损严重,让它们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
对大唐骑兵而言,战马就是战友。看此场景,陈玄礼也很心疼:“参军,这几匹马的蹄子再这么磨下去,怕是撑不到铁勒人的部落了。”
陈子昂循声望去,见大唐特种虎賁营骑兵队正陈玄礼正蹲在一匹枣红马旁。他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托起战马的前蹄,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检查战友的伤口。
陈子昂缓步走下望台,战靴踏在砂石上发出沙沙声响。他来到陈玄礼身旁,俯身细看。
陈玄礼那匹枣红马的蹄甲已经磨损得薄如蝉翼,隱约可见內里粉红色的蹄芯,边缘处甚至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这匹『追风』,跟了我五年了。”陈玄礼语气沉重,手指轻抚著马匹的脖颈,“它跟著我转战千里,从河西走廊到这漠北荒原,没想到会折在这蹄子上。”
陈子昂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越发深邃。
他想起后世考古发掘中那些出土於唐代军营遗址的马骨,那些因长途跋涉而严重磨损的蹄骨標本;
他想起学术论文中关於中国古代马匹护理技术演变的论述;更想起那些保存在敦煌壁画中、却鲜为人知的马掌图像。
这些有关马掌的知识,此刻在陈子昂的脑海中与眼前的现实猛烈碰撞,迸发出耀眼的火。
“玄礼,你可知,除了削蹄、火烙这等被动护理之法,尚有更主动、更持久保护马蹄之法?”陈子昂缓缓开口,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玄礼抬起头,被日光晒得黝黑的脸上写满疑惑:“参军指的是”
“马掌。”陈子昂吐出这两个字,隨即解释道,“即以铁片锻造,贴合马蹄底部形状,再用特製的铁钉,將其固定於马蹄角质之上。如此,铁片代马蹄承受磨损,待铁片磨损至一定程度,更换即可,马蹄本身可保无虞。”
陈玄礼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震惊之色。他下意识地看向手中的马蹄,又抬头望向陈子昂,嘴唇微张,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铁钉钉入马蹄?”良久,陈玄礼才艰难地开口,“马匹岂不疼痛?再者,此等奇物,末將闻所未闻。”
陈子昂微微一笑,他知道这观念对於此时的大唐军人而言,確实超前。他並非凭空创造,而是试图將一段被尘埃掩埋的技术脉络,提前牵引至这个时代。
“你看,”陈子昂从腰间取下一柄短刀,示意陈玄礼细看,“马非靠蹄內血肉站立行走,其著力之处,乃是蹄部坚硬的角质,如同我们的指甲。”他用刀背轻敲自己的指甲,“铁钉只穿透这层角质,固定铁掌,並不会伤及內里血肉,马匹亦不会感到疼痛。”
陈子昂带著陈玄礼走进一旁的临时工坊。
几个铁匠正在打造兵器,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不绝於耳。
陈子昂取来一根炭笔,在粗糙的皮纸上勾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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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法,並非我异想天开。”陈子昂的语气带著学者般的审慎,“我在从军前在朝中任麟台正字,虽官身轻微,但麟台古籍眾多。本参军在古籍中见过一残卷,记载魏晋时已有以铁护蹄之法。” 他手中的炭笔在皮纸上游走,渐渐画出一个u形的铁片图形,旁边还標註著尺寸和钉孔位置。
“其技术路径,更可能是在我中原与北方游牧民族漫长交流中,逐步发展成熟。”陈子昂继续解释道,“游牧诸部,逐水草而居,驰骋万里,於保护马蹄一事,必有独到经验。我中原吸纳其经验,再结合自身精湛之冶铁工艺加以改进,方有可能诞生此物。”
陈玄礼说:“参军真是奇人。我原以为这又是九天玄女娘娘梦中告诉大人的,不想参军在麟台读了很多古籍,原来如此,玄礼心中的疑惑都解开了,麟台官员学识惊人,难怪参军无所不知”
听陈玄礼这么说麟台官员,陈子昂心里暗自高兴,他脑子中灵光一闪,以后自己超越时代的发明,除了说九天玄女入梦,在麟台的经歷也是很好的掩护。
麟台负责全国的图书典籍整理、编撰、收藏,还负责国家藏书整理、校勘及编撰工作,包括修订典籍、校对文字等,还编纂《唐六典》等官方文献,里面各种古籍真是汗牛充栋。托说古籍,就没人会怀疑自己的才学。
於是,陈子昂对陈玄礼说:“麟台古籍中说,鲜卑遗址出土马蹄铁钉,其年代可追溯至三百多年前。更有魏晋古城,出土过形制已颇为成熟的铁马掌,推测其技术源头,或与更早的西汉时期锻铁工艺有关。”
陈玄礼一听,內心对这位学识渊博的参军,顶礼膜拜。
顿了顿,陈子昂放下炭笔,看向若有所思的陈玄礼:“至於我中原,多用皮革或竹木包裹马蹄,谓之『革鞮』,虽有一定保护,然远不及铁器坚固耐用。即便到了本朝,主流仍是削蹄与火烙。”
陈玄礼听著陈子昂引经据典、结合见闻的阐述,眼中的疑惑渐渐被一种豁然开朗与跃跃欲试所取代。他再次低头审视那匹枣红马的蹄子,手指在坚硬的角质层上摩挲著,仿佛在想像铁掌固定其上的模样。
“参军之意是我们可依此思路,自行试製这马掌?”
“正是!”陈子昂眼中闪过一抹兴奋的光芒,“同城边军,不乏能工巧匠,军中铁料亦算充足。我等不必等待此法自然普及,当主动为之!玄礼,你即刻去寻几位手艺最好的铁匠,再牵几匹需修蹄的战马来。我等便依据那壁画所示形制,结合马蹄实际,摸索著打造这第一批『大唐马掌』!”
陈玄礼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著三名铁匠和五匹战马返回。
这三名铁匠都是军中老手,其中领头的姓王,人称“铁头”,在军中打造兵器已有二十年光景。
“参军,您说的这个马掌”铁头搓著粗糙的双手,脸上写满疑惑,“小的打铁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听说要给马穿鞋的。”
陈子昂语气肯定:“不仅麟台古籍里有,我昔年与好友游学敦煌石窟,於莫高窟中,曾见一隋代洞窟壁画,其上竟清晰绘有工匠为马匹钉装铁掌之场景!”
铁头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竟有此事?”
“千真万確!”陈子昂点头,“那壁画距今已百年有余,足见此法並非虚无縹緲。只是不知何故,未能广传於军中。”
陈子昂將画好的图样铺在木桌上,详细解释起来:“你们看,这铁掌形如新月,需与马蹄底部完全贴合。厚度约莫三分,边缘要略向上翘起,以免行军时陷入泥泞”
夜幕降临,军帐內灯火通明。
炭火在炉中噼啪作响,將几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帐布上,隨著火光摇曳不定。
陈子昂与铁匠们围坐在火炉旁,就著昏暗的灯光反覆討论著马掌的细节。
“这钉孔的位置很关键,”陈子昂用炭笔在图上指点著,“太靠外容易脱落,太靠內又会伤及马蹄。”
王铁头皱著眉头思索良久,突然一拍大腿:“参军大人,小的有个想法!咱们何不先用湿泥塑出马蹄的形状,再依样打造铁掌?”
陈子昂眼睛一亮:“妙啊!这就叫量蹄定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