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佑脚步微不可察地一滯,偏头看去。
人群边缘,江薏安静地站著,白衬衫在傍晚的余暉里乾净得有些晃眼。
她扎著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动,五官清秀,神情淡漠,和周围嘰嘰喳喳的同学隔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是她。
初中时隔壁班的江薏。
前世两人的人生轨跡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她是天之骄女,一路高中重点班、名牌大学,最后出国深造,成为他只能在校友录上仰望的存在。
而他,大专毕业,进了国企,在日復一日的沉闷工作中磨平了所有稜角。
“好久远的记忆,我居然还记得这些?”
就在宋佑出神的片刻,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打破了村口的寧静。
“柚子!你小子行啊,这是下河炸鱼去了?”一个身材瘦高、皮肤白的嚇人的男生挤出人群,大步走到宋佑面前,毫不客气地探头看他桶里的渔获。
宋佑眉头一皱,这人是张伟,宋佑的同班同学,两人关係一直不好。
倒是柚子这个称呼,很久没听人喊过了。
张伟夸张的嚷嚷声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几个同学跟著发出一阵轻笑。
“看他这一身泥,跟泥猴子似的。”
“马上就开学了,他还有这閒工夫,心真大。”
细碎的议论声混杂著笑声,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宋佑身上,有好奇,有轻视,也有纯粹的看热闹。
这些目光放在任何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都会让他手足无措,面红耳赤。
宋佑却毫无反应。他甚至没看那些起鬨的同学,只是把目光从江薏身上收回来,平静地看著张伟,然后点了点头。
“弄点东西填肚子。”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解释,没有窘迫,只有一种成年人般的坦然。
这反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准备看笑话的同学笑音效卡在喉咙里,张伟到底还是个学生,挠了挠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宋佑没理会他们的错愕,想起来他们是去干什么了,继续问道:“你们从马老师家回来了?”
张伟下意识地点头:“啊,刚下课。”
马老师。
宋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戴著厚底眼镜、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
他是镇上初中最好的数学老师,私下里会给学生开小灶补课,只象徵性地收点米麵油盐。
进高中前,许多学生都会去他那提前学高中数学。
前世,班里大部分同学都去过,只有他,总觉得那些时间不如去山上掏鸟窝,去河里摸鱼来得自在。
最终,他考上大专,进了国企,而那些坚持补课的同学,大多考上了更好的大学。
人生的岔路口,往往就是由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选择构成的。
“咕嚕”
一阵清晰的肠鸣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宋佑的肚子又在抗议了。
他不再耽搁,提著木桶准备绕过人群回家。
就在他迈步的瞬间,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宋佑,等一下。”
宋佑的脚步停住,他回头,看见江薏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她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边的木桶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嫌弃,只有纯粹的好奇。
“这些河虾,你是在哪里抓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爷爷很喜欢吃这个。”
所有人都惊住了,包括咋咋呼呼的张伟。
江薏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高冷,平时很少主动和人说话,更別说跟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搭话了。 宋佑也有些意外,他指了指下游的方向:“就在村口那片河湾浅滩,水草多的地方就有。”
张伟见状,立刻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他拍著胸脯,一脸得意地对江薏说:“江薏,你想吃虾啊?这算什么!我家旁边就承包了个鱼塘,別说虾了,大草鱼都有!改天我给你送几条过去!”
他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拐了拐宋佑,想炫耀自己和宋佑的关係。
宋佑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一个冷淡的眼神扫过去。
张伟后面的话顿时噎在了喉咙里,訕訕地闭上了嘴。
宋佑放下木桶,直接將手伸进冰凉的河水里。
水四溅,桶里的虾群一阵骚动。他无视那些虾钳徒劳的挣扎,精准地捧起一把个头最大、虾壳青得发亮的河虾。
水珠顺著他的指缝滴落,他转身在河边的田埂上扯下一张宽大的荷叶,动作麻利地將那捧活蹦乱跳的河虾包了起来,递到江薏面前。
“现在这个点,镇上供销社早就关门了。这些拿回去,给老人家尝个鲜。”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直接又大方。
江薏彻底愣住了。
她看著面前那个用荷叶包裹的、还在微微颤动的包裹,又抬头看了看宋佑。
他身上沾著泥,手上带著水,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磊落。
她白皙的脸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红色,有点窘迫。
“这这怎么行。”
“拿著吧。”宋佑的语气不容置喙。
江薏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纤细的手指,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荷叶包。
虾子在里面弹跳的力道,清晰地传到她的掌心。
她立刻从自己乾净的衬衫口袋里掏出几张被捏得有些发皱的毛票,递向宋佑:“多少钱?我给你。”
宋佑摆了摆手,没有去接那几张钱。
“几只虾而已,不值钱。”
说完,他不再停留,弯腰拎起木桶和渔网,转身大步朝著家的方向走去。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看著有些瘦削,却异常挺拔。
江薏捏著那几张毛票,站在原地,看著他远去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种新奇的感觉。
旁边的张伟凑了过来,不死心地说:“江薏,我家的鱼很肥呢!要不我”
“不用了,谢谢。”江薏轻声打断他,將手里的毛票重新放回口袋。
“对了,你怎么知道柚子名字的?”
“我快到家了,大家再见。”江薏没回答,小心翼翼地捧著那个荷叶包,转身离开眾人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宋佑回到家,刚踏进院门,林兰就闻声从屋里迎了出来。
当她的目光落在宋佑提著的那个几乎满了半桶的木桶时,整个人都定住了。
“这这是你弄的?”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桶里,青壳的河虾密密麻麻,麦穗鱼挤作一团,还有几只小螃蟹在里面横衝直撞,一片鲜活的景象。
宋佑把桶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笑著点头:“嗯,就在村口河湾捞的。”
林兰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子,用手在桶里搅了搅,感受著鱼虾碰撞指尖的触感。
震惊过后,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她的脸庞,她眼眶都有些发热,声音也跟著激动起来:“天哪!这么多!佑佑,你你什么时候学会撒网的?还这么厉害!”
“可能就是有这个天分吧。”宋佑半真半假地解释道,“妈,以后我每天抽点时间去捞,捞多了拿到镇上去卖,也能给家里补贴点。”
“卖?”林兰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宋佑的胳膊,紧张地左右看了看,確认院门关著,才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你这孩子,昏了头了?你没拿去黑市卖吧?”
看到儿子摇头,她才鬆了口气,但神情依旧严肃无比:“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別犯糊涂!”
“现在外面投机倒把抓得正严,你一个学生,沾上这个,前途就全毁了!”
母亲的话语像一根冰冷的铁钎,瞬间戳破了他脑中那个简单美好的赚钱计划。
宋佑心头那股火热猛地一滯。
他看著母亲紧张又后怕的面孔,再看看桶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鱼虾,这些刚刚还代表著希望和收穫的东西,此刻却多了一层危险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