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佑迎上母亲严厉的目光,胃里的空虚感愈发强烈。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梗著脖子顶撞,也没有沉默地对抗。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妈,我不去河中心。就在村口下游那个河湾,水最深的地方也淹不到膝盖,安全得很。”
林兰的眉头拧著,显然不信。
宋佑继续说,条理清晰:“我就去试试,捞著了,晚上家里能添个菜。捞不著,我也就当出去走了走,活动下筋骨。我跟你保证,太阳下山前,我一定回来。耽误不了晚上看书。”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眼神却异常坚定,直直地看著林兰,那里面没有少年人的衝动,只有成年人般的篤定和承诺。
林兰被儿子这副模样弄得一怔。
今天的宋佑,好像哪里不一样了。没有叛逆,没有不耐烦,反而像个大人一样在跟她商量。
她心里的火气消散大半,嘴上却依旧强硬:“你这孩子,刚醒过来就折腾。万一再著了凉”
“我多穿一件。”宋佑说著,已经起身拿起掛在墙上的那件打了补丁的旧外套。
看著儿子的行动,林兰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早点回来!”
“好。”宋佑应了一声,心里鬆了口气。
他快步走到院子角落的杂物间,一股尘土和乾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轻车熟路地拨开堆著的几个破旧竹筐,从最底下拖出一张团成一团的旧渔网。
这张网是家里的老物件了,尼龙绳已经有些发黄老化,用手一捻,能感觉到一丝僵硬。
宋佑仔细地將渔网展开,检查了一遍,网身上有几个不大不小的破洞,但主体还算完整。能用。
他找来家里那个用来挑水的小木桶,拎著渔网,大步走出了院门。
清水河离村子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河岸两边是绿油油的稻田,风一吹,禾苗便如波浪般起伏。
宋佑没有去那些水流开阔、看起来鱼更多的河段。
那些地方,早就被村里的捕鱼好手们犁了无数遍。他凭藉脑中【中级捕鱼】词条带来的直觉,径直走向下游一处偏僻的浅滩。
这里水流平缓,岸边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水草,水底的鹅卵石上附著著一层滑腻的青苔,一看就不是捕鱼的好地方。
宋佑脱下鞋,挽起裤腿,赤脚踩进微凉的河水里。水很浅,果然只到他的小腿肚子。
他將渔网的一端绳子套在手腕上,另一只手抓著网坠,学著脑海里那些早已融会贯通的知识,身体微微后仰,腰腹发力,手臂猛地向前一甩。
“哗啦——”
那张破旧的渔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均匀地散开,像一张大嘴,轻柔地覆盖在长满水草的水面上,然后缓缓下沉。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不像一个从未撒过网的学生,倒像个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手。
宋佑静静地等了一会儿,通过手腕上的绳子感受著水下的动静。片刻后,他开始收网。
绳子被一寸寸拉回,网兜被拖出水面。宋佑探头一看,心里凉了半截。
网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堆被扯断的墨绿色水草和几块被兜上来的烂泥,別说鱼了,连个虾米都看不见。
他没有气馁,反而更加冷静。脑中的知识迅速运转,问题很快就找到了。
这片水域的水草太过茂密,渔网根本沉不到底,鱼虾可以轻易地从渔网和水底的缝隙中溜走。
而且这张旧网的破洞位置也不好,就算有小鱼撞进来,也能轻鬆逃脱。
他拖著网,趟水换了个地方。这次,他选择了一片水草和光滑卵石交界的区域。
这里水草相对稀疏,能给渔网留下足够的下沉空间。
他再次调整姿势,这一次,他撒网的角度更加倾斜,力度也更大。
渔网入水的声音更响,下沉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再次收网时,宋佑的手腕猛地一沉。
有东西!
一股细微却持续的挣扎感顺著网绳传递到他的掌心。
他的心臟瞬间提了起来,跳得飞快。
他加快了收网的速度,当网兜被提出水面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
网底的兜里,十几只青色外壳的河虾正活蹦乱跳,两只长长的虾钳胡乱挥舞。
旁边,还有几条指头长的麦穗鱼,银白色的身体在网里不停地弹动,溅起细小的水。
巨大的惊喜冲刷著他的神经。
这是他重生之后,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实实在在地抓住了改变的开端!
他小心翼翼地將河虾和麦穗鱼从网里摘出来,放进小木桶里。
虾子入水后,立刻弹跳著沉入桶底。
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他不知疲倦,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著撒网、收网的动作。
脑中的技巧和身体的实践不断磨合,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对水流和鱼虾藏身之处的判断也越来越精准。
有时候一网下去收穫颇丰,有时候也只捞上来几只小虾米。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做著手里的事。
一个多小时后,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將河面染成一片金黄。
宋佑直起酸麻的腰,看了一眼身边的木桶。
小半桶的渔获,沉甸甸的。里面有活蹦乱跳的青壳河虾,有成群的麦穗鱼,甚至还有几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正横行霸道地挥舞著钳子。
粗略估算,至少有两三斤重。
在1988年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这两三斤的河鲜,足够让家里半个月的饭桌上都飘著荤腥味。
宋佑將渔网仔细地清洗乾净,重新团好,一手拎著网,一手提著沉甸甸的木桶,踩著满是泥泞的田埂路往家走。
木桶的提手勒得他手掌发红,肩膀也有些酸痛,但他的脚步却格外轻快。胃里依旧空著,心里却被一种名为“满足”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快到村口时,远远就看见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站著一群穿著乾净衣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正嘰嘰喳喳地聊著天。
他们是之前宋佑在镇上中学的同学,刚从镇上补完课回来。
宋佑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裤腿上沾满了泥点,赤著的双脚也黑乎乎的,身上那件旧外套散发著河水的腥气,手里还提著一个滴水的木桶。
这副模样,和那群乾净整洁的同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没有躲避,提著桶,面色如常地继续往前走。
人群中,几个认识他的同学看到了他,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
“那不是宋佑吗?他这是下河摸鱼去了?”
“一身的泥,真脏。他不是学习挺好的吗,怎么干这个?”
“快一模考试了,还有心思玩水,心真大。”
议论声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村口却格外清晰。
宋佑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这些人的看法,他毫不在意。
就在他即將走过人群时,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