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之前的交锋馀威尚在,那些原本想要借机生事的旁支子弟此刻都成了锯嘴的葫芦,只顾着埋头对付面前案几上的灵果佳肴。
大殿内丝竹之声悠扬,舞姬身姿曼妙,但这看似祥和的宴席下,依旧暗流涌动。
二夫人柳眉轻轻放下手中的琉璃盏,用锦帕擦了擦嘴角,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越过众人,轻飘飘地落在了正襟危坐的王道身上。
“道儿。”
柳眉的声音温婉柔和,打破了周围几桌的沉闷。
“刚才只顾着替你高兴,倒是忘了一件顶顶重要的大事。”
“你那身体,可是太医和族老们亲自断定的天弃废体,说是经脉石化,此生绝无修行的可能。”
“这可是天定的诅咒,自古以来鲜有人能破。”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极为关切的神色,身子微微前倾,仿佛一位慈母在询问游子的归途:
“你是用了什么法子,竟能逆天改命?咱们镇北王府乃是统御北境的浩然正气之地,最讲究根基清白。”
“若是用了什么……不太好的偏门左道,或者是透支生命的禁术,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毕竟,邪魔外道可是人人得而诛之的。”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原本还在推杯换盏的众人纷纷停下动作,竖起了耳朵。
这哪里是关心,分明是诛心!
若是王道说不出个所以然,或者支支吾吾,柳眉立刻就能给他扣上一顶“修炼魔功”、“勾结邪道”的帽子。
在镇北王府,这罪名比有人生没人养更重,足以让他被废去修为,打入死牢。
王道心中冷笑。
“这老妖婆,还是不死心,想把老子钉在耻辱柱上。”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山露水,反而露出一种极为感动的神色。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象牙箸,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对着大殿穹顶遥遥一敬,目光清澈得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一切污秽。
“二姨娘教训的是,王府清誉大于天,道儿怎敢行差踏错?”
王道长叹一声,神色变得肃穆而沧桑,仿佛陷入了某种极度痛苦却又辉煌的回忆之中。
“这三年来,道儿自知天赋低微,身负诅咒,不敢有丝毫懈迨。”
“旁人睡觉时,我在练拳,旁人饮酒时,我在撞山。”
“为了修炼《巨灵负山拳》,我曾背负千斤巨石,在暴雪中赤足狂奔,直至力竭昏厥,醒来再跑,只为求那肌肉撕裂后的重组之力。”
他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口,露出了那如精铁浇筑般的小臂,虽然上面早已光洁如玉,但在他的描述下,众人仿佛看到了淋漓的鲜血。
“为了修炼《千锤百炼法》,我引地火焚身,以极寒冰瀑淬体,每一次皮开肉绽,我都咬牙死撑。”
“我不求长生,不求无敌,只求能有一丝气血衍生,不坠父王威名!”
王道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抑扬顿挫,情感饱满,简直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或许是苍天垂怜,亦或是我这颗武道至诚之心感动了漫天神佛。”
“就在三日前,我体内那如死水般的经脉终于松动,厚积薄发,气血如大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说到此处,王道身躯一震。
“嗡!”
一股暴虐的气血波动骤然从他体内爆发,他周身皮肤瞬间泛起一层璀灿的金光,宛如一尊镀金的罗汉。
那并非虚幻的光影,而是皮膜坚韧到极致、能够震荡空气产生的实质异象。
金石之音,铿锵作响。
“侥幸,真乃侥幸。”
“我王道不才,如今堪堪将《千锤百炼法》修至圆满,踏入金膜圆满之境。”
“总算是……不负众望。”
王道一脸谦逊地收了神通,对着四周呆若木鸡的众人拱了拱手,那模样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金膜境……圆满?”
“这才几天?”
不少年轻子弟手中的酒杯“啪嗒”一声掉在桌上,酒水洒了一身都浑然不觉。
寻常人打磨皮膜,从铁皮到铜皮再到金膜,少说也要三五载苦功,他一个废体,一朝觉醒直接圆满。
“这特么是感动上苍能解释的?”
主座之上,郑晚晴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僵,嘴角不可遏制地抽搐了一下。
她看着下方那个满脸正气凛然、满嘴艰苦奋斗的少年,心中那股荒谬感简直要冲破天灵盖。
“好一个不负众望……”
郑晚晴心中腹诽不已,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这满堂上下,除了你自己,有谁对你抱过众望?大家明明是盼着你死在外面,或者一辈子当个废物烂在泥里。这小混蛋,扯谎都不带眨眼的,偏偏这理由还让人挑不出毛病……”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吐槽,面上依旧维持着当家主母的端庄,只是看向柳眉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戏谑。
这一局,柳眉又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但没泼成脏水,反而给了这小子一个当众眩耀天资的舞台。
“感动上苍?”
一声冷哼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众人的窃窃私语。
王龙猛地推开面前的案几,酒液溅洒在紫蟒锦袍上,他却浑然不觉。
只见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大殿中央,每一步踏出,脊背大龙都发出一阵如弓弦崩紧般的脆响,那是龙脊境骨骼淬炼到极致的特征。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王道,眼底燃烧着想要择人而噬的怒火,嘴角却强扯出一抹极其虚伪的笑意:
“七弟这故事讲得确实动听,连为兄都差点信了。不过,武道一途,终究是靠拳头说话,而不是靠嘴皮子。既然七弟说自己金膜圆满,那想必根基扎实得很。”
王龙负手而立,周身原本狂暴的气息迅速收敛,将那股属于龙脊境的威压强行压制下去,只保留了金膜境强度的气血波动。
“别说为兄欺负你,我自封修为,压制在金膜境。”
“只要你能接我三招而不倒,我便信了你那感动上苍的鬼话,甚至还要向你赔个不是,如何?”
这哪里是切磋,分明是找场子!
虽说压制了境界,但王龙身为龙脊境武者,骨骼早已化为白银骨甚至黄金骨,肉身结构远超金膜境。
这就好比一个成年人把力气压制到孩童水平去打架,但他的抗击打能力和发力技巧依旧是成年人的水准。
这根本就是一场不公平的屠杀。
“龙儿,既然你想考校你七弟,那是好事。”
二夫人柳眉轻轻摇着团扇,脸上挂着那副令人作呕的慈爱笑容,柔声叮嘱道。
“不过你可千万要收着点力。你七弟身子骨弱,又是刚刚踏入武道,实战经验不足。你下手要是没轻没重,伤了他哪里,娘可是要心疼的。”
这话听着是劝阻,实则是暗示:给我往死里打,出了事我兜着!
周围的族人也纷纷起哄,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
“三少爷说得对,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
“七公子既然有此奇遇,露两手让我们开开眼界也是应该的。”
“对啊,正好给家宴助助兴!”
在他们看来,王道就是个突然走了狗屎运的暴发户,若是能看到他被王龙踩在脚下摩擦,那才叫大快人心。
王道坐在位置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酒杯,眼帘低垂,遮住了瞳孔深处那一抹森然的寒芒。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就是一场鸿门宴。
在镇北王府这种弱肉强食的地方,所谓的血脉亲情不过是一层遮羞布。
想要活得象个人样,想要获得资源、地位,甚至是王妃郑晚晴的青睐,光靠嘴皮子是不够的。
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
而最直接的价值,就是把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狠狠踩在脚下!
“既然三哥有此雅兴,做弟弟的怎敢不从?”
王道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白衣,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和煦笑容,慢悠悠地走到了大殿中央,与王龙对以此站。
他看着对面杀气腾腾的王龙,忽然咧嘴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
“不过三哥,你可得说话算话,千万要压制好境界。若是打急了眼,不小心用出了龙脊境的力量,那我这小身板可不够你拆的。到时候传出去,说三哥以大欺小,那名声可就不太好听了。”
王龙眼中厉色一闪,冷笑道:“对付你,金膜境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