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府,宴客正堂。
金丝楠木雕琢的梁柱盘龙绕凤,四壁悬挂着足以令外界修士疯狂的千年蛟龙皮画卷。
空气中弥漫着极为昂贵的凝神香气息,这种一寸千金的香料此刻却压不住堂内涌动的浮躁暗流。
数十道目光交织,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蝇振翅,虽刻意压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轻慢。
“听说那个废物终于感应到气血了?这也值得大张旗鼓?”
“嘘,好歹是王爷的种,虽然十六岁才入门,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嘿,我看是浪费资源,也就是仗着出身好……”
“嘘!小声点!今晚王妃娘娘亲自设宴为他庆贺,你不要命了!”
主位之上,郑晚晴一袭正红色的牡丹金凤袍,端庄高贵。
坐在她身旁,身着华服的二夫人柳眉,端起一杯玉露,目光扫过下方一个个神情各异的王府子嗣,最终落回郑晚晴脸上,巧笑嫣然。
“姐姐,道儿,可真是出息了。”
“这废体之说,自古有之,从未听说有人能打破。”
“他……该不会是动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吧?”
不等郑晚晴开口,下方一个席位上,一名身穿锦衣,面带傲气的少年便冷哼一声,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放下。
“母亲多虑了。”王龙撇了撇嘴,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篾,“一个废物而已,就算走了狗屎运能修行了,又能有什么出息?”
“怕不是用了什么透支生命的邪术,想在死前风光一把罢了。”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郑晚晴依旧是那副高贵典雅、柔情似水的模样,她先是嗔怪地看了一眼王龙,随即才对柳眉轻声说道:
“妹妹说笑了,龙儿也跟着胡闹。”
“道儿这孩子,我可是看着他长大的,心性纯良,断不会走那等歪门邪道。”
“想来是王爷的血脉终究不凡,厚积薄发罢了。”
她嘴上为王道辩护,眸中却思绪万千,她也想知道,王道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今天的宴会,便是要看看王道,到底有几分成色。
二夫人柳眉闻言,与自己的儿子对视一眼,母子俩眼中都闪过一丝得色。
她随即发出一阵娇笑,道:“姐姐说的是。”
“道儿怎么还不来?妹妹我可都等不及了,真想亲眼看看,打破了废体诅咒的人,究竟是何等风采呢!”
“毕竟,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奇迹啊!”
就在此时,王道跨过高高的门坎,逆着光走了进来,步入正堂。
他今日身着一袭素净白衣,宽大的袖袍随风鼓荡,三千黑发仅用一根草绳随意束在脑后。
走到大殿中央,王道对着正上方端坐的那位身穿正红牡丹金凤袍的贵妇人,以及周围几位气息深沉的长辈,双手抱拳,深深一拜。
“道儿来迟,让王妃和诸位长辈久候,还请莫怪。”
姿态躬敬,挑不出半点毛病。
主座之上,大夫人郑晚晴端着茶盏,轻轻吹去浮沫,眼皮微抬,并未言语,只是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无声地笼罩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不和谐的嗤笑声撕裂了这氛围。
“责罚?七弟这话说得轻巧。”
左侧次席,身穿紫色蟒纹锦袍的王龙斜倚在椅子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极品灵玉,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让满堂长辈等你一人,这份排场,怕是连父王都要逊色三分。”
“也是,毕竟有人生没人养的东西,不懂规矩也是常情,大家说是吧?”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所有人都知道王道生母神秘失踪是王府禁忌,王龙这话,简直是在往王道心窝子上捅刀子。
“龙儿!住口!”
坐在王龙身侧的二夫人柳眉突然娇喝出声。
她身着一袭粉色华贵长裙,面容精致,此刻却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连忙站起身对着四周赔笑,随后看似严厉地看向王龙:
“怎么能这么说你七弟?道儿虽然天赋愚钝,十六岁才勉强踏入武道,但他毕竟也是你父王的骨血。”
“他母亲不在身边教导,咱们更应该包容才是,你怎么能当众揭他的短处?”
这一番话,如同一把软刀子,刀刀见血。
明面上是斥责王龙,实则将天赋愚钝、母亲不在、缺乏教导这几个标签死死地钉在了王道身上。
王龙闻言,故作懊恼地拍了拍额头:“母亲教训的是,是孩儿失言了,不该说实话。”
母子二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大殿内的窃窃私语声瞬间大了起来,讥讽的笑意在每个人脸上蔓延。
王道缓缓直起身子,他脸上的谦逊之色如潮水般退去,他转过身,死死盯着王龙。
那一瞬间,王龙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太古凶兽盯上,浑身寒毛倒竖,握着灵玉的手竟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三哥方才说,有人生,没人养?”
王道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钻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恐怖的气血虽未爆发,却在体表激荡出一层肉眼可见的涟漪。
“我的母亲确实不在府中。”
王道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目光如刀,直刺王龙的双眼。
“既然母亲不在,那我便是由父王一手抚养长大,吃的是镇北王府的饭,学的是镇北王府的规矩。”
“三哥这句话,是在骂我没教养,还是在骂父王教子无方?”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王龙脑海中炸响。
王龙的脸色瞬间惨白,刚才的嚣张气焰倾刻间烟消云散。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斗地指着王道:“你……你胡说八道!我何时骂过父王?你休要血口喷人!”
“不是吗?”
王道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再次踏前一步,逼人的气势如同山岳崩塌般压向王龙。
“在座的长辈听得真真切切,你说我有人生没人养,既然我生在王府,长在王府,这养字便是父王的责任。”
“三哥当众指责王府子嗣缺乏教养,便是指责父王治家不严,指责父王老眼昏花!”
“三哥,你眼中还有父王吗?你这是大不敬!”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足以将王龙压死。
王龙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被这番逻辑堵得哑口无言。
他平日里只知道仗势欺人,哪里见过这等绵里藏针、借力打力的手段。
二夫人柳眉脸上的假笑彻底僵住,手中的丝帕几乎被她绞碎。
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庶子,竟然如此牙尖嘴利,三言两语就将局势逆转,把王龙逼到了悬崖边上。
就连一直看戏的郑晚晴,美眸中也闪过一丝异彩,重新打量起这个白衣少年。
大殿内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够了。”
一道清冷威严的声音响起,瞬间镇压了全场的骚动。
郑晚晴缓缓放下茶盏,瓷器碰撞桌面的声音清脆悦耳,却让王龙双腿一软,险些跪下。
那双凤眸淡淡地扫过王龙,最后落在王道身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赏与精光。
“龙儿年少无知,口无遮拦,确实妄言了。”
“今日过后,下去领罚,禁足三日,抄写家规百遍。”
郑晚晴的声音不容置疑,直接给此事定了性。
她保住了王龙的面子,没定大不敬的罪,但也给了惩罚。
随后,她看向王道,语气缓和了几分:
“道儿,你也入座吧。”
“自家兄弟,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不必过于较真。”
王道眼中的锋芒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对着郑晚晴躬身一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妃教训的是,道儿受教。”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路过面色铁青的王龙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并未看他,只是轻笑一声,随后从容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