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裂!”
“族!诛!”
冰冷的四个字,不带一丝情感,却比最滚烫的烙铁更能灼烧灵魂。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砸在章台宫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始皇帝的雷霆之怒,于此刻,尽数倾泻。
殿前武士闻声而动,饿狼般扑上,直接架起已然屎尿齐流、瘫软如泥的卢生,像拖拽一块破布,向殿外行去。
“陛下饶命!陛下!臣冤枉啊!是赵高!是他害我!”
卢生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腥臊的恶臭霎时弥漫开来。
他扭曲的面孔在绝望中寻找著最后一根稻草,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跪地的少年身上,怨毒如沸腾的毒汁。
“赵高!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赵戈的眼皮,自始至终,未曾抬起半分。
败犬的哀嚎,是最廉价的噪音。
很快,卢生的声音被殿门隔断。
紧接着,那些曾为他求情的方士与官员,被虎狼般的锐士们逐一按倒,堵嘴,拖走。
大殿之内,哀嚎、闷哼、咒骂与骨骼的碰撞声此起彼伏,最终都归于死寂。
不久前还不可一世的“仙师”集团,在嬴政的四个字下,灰飞烟灭。
满朝文武,尽皆俯首,无人敢抬头。
他们不敢去看丹陛之上那位怒火焚天的帝王,更不敢去看那个亲手掀起这场腥风血雨的少年。
所有人的心神,都被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彻底攫取。
这个赵高,太可怕了。
只凭几句话,就将一位圣眷正浓的方士,连同其背后的整个利益团体,连根拔起,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这等心机,这等手段,这等狠辣。
这哪里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罪囚?
这分明是一条蛰伏于深渊,一击必杀的九幽毒龙!
中车府令赵福跪在那滩污血旁,身体抖如筛糠。
蚕室内的威胁言犹在耳,方才的背刺历历在目。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此刻的赵戈,甚至不需要多说什么。
他只需要在陛下面前,用眼神轻轻瞥一下自己。
那下场,将比卢生惨烈百倍。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时间仿佛凝固。
嬴政高坐龙椅,胸膛剧烈地起伏,眼中的血色缓缓褪去,沉淀为更深、更冷的杀机。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寺人尸体上。
然后,是那滩尚未干涸的血污。
最后,那道足以令山河变色的视线,终于落在了赵戈的身上。
殿内所有人,心脏骤停。
风暴,结束了?
不。
真正决定生死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揭穿骗子,是功。
但这份功劳,创建在“妄议君上”、“血溅殿堂”的大不敬之上。
功过如何相抵?
生死如何论断?
皆在帝王一念。
更何况,这个少年所展现出的恐怖心智,已远远超出应有的范畴。
对一个掌控欲抵达顶点的帝王而言,这绝非好事。
“你,很好。”
嬴政开口了,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但这平稳之下,是足以倾覆天地的暗流。
“在下不敢。”
赵戈叩首的姿态纹丝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声音谦卑得像一粒尘埃。
“你叫赵高?”
“是。”
“抬起头来。”
赵戈依言,缓缓抬头。
他再一次,直面那双俯瞰天下的龙眸。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不再只有纯粹的威压。
有欣赏。
有惊异。
但更多的,是审视与猜忌。
那道目光,不再是俯瞰蝼蚁,而是在审视一柄刚刚出鞘,锋利到足以弑主的利刃。
“你的‘天子望气术’,从何而来?”
嬴政的声音很淡,却像一根淬毒的针,直刺赵戈的命门。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一种能洞察他内心隐秘的能力,若不能为他所用,就必须连同其主人,一同彻底抹除!
殿内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绷紧如弓弦。
赵戈知道,自己的回答,将决定一切。
用“仙人托梦”这种虚无缥缈的理由?
不。
对于嬴政,任何无法被证实、无法被掌控的“神力”,都是悬于头顶的利剑。
一味神话自己,只会招来更深的忌惮与杀意。
必须给他一个解释。
一个看似合理,又能让他绝对安心的解释。
一个能将“妖人”的嫌疑,彻底扭转为“祥瑞”的解释。
赵戈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迷茫与惶恐,仿佛一个孩童骤得神兵,却不知如何挥舞。
“回回陛下在下在下也不知。”
他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真实得毫无破绽。
“数日前,在下因罪下狱,本已心存死志。可就在昨夜,我梦见了一位白发仙人,身披星辰织就的道袍。”
“仙人说,他奉天命而来,为护佑大秦真龙。”
“他说,大秦国祚初定,天下却有妖人方士,欲以金石毒药,惑乱君心,动摇国本。”
“仙人怜我赵氏亦为嬴姓一脉,不忍宗族蒙羞,便在梦中赐予我一双‘破妄之眼’,令我能辨识忠奸,看穿妖邪,为陛下扫清长生路上的魑魅魍魉。”
说到这里,赵戈的声音顿住了,仿佛在极力回忆著什么。
这个停顿,让嬴政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寸。
“他还说了什么?”
赵戈猛地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迸射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真诚光芒。
“仙人说,陛下乃千古一帝,真正的长生,不在于吞食外物丹药!”
“而在于内壮国本,外服四夷!”
“仙人还赐下三样‘仙物’的图样,说只要将此三物寻来,种于大秦沃土,便可令天下百姓再无饥馑之忧!”
赵戈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响彻大殿!
“百姓足,则国本固!”
“国本固,则龙气盛!”
“龙气昌盛,则陛下与国同休,万寿无疆!”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整个章台宫嗡嗡作响!
它将虚无缥缈的个人长生,与江山社稷的万世基业,用一种无可辩驳的方式,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这格局!
这立意!
比起卢生那套炼制毒丹的江湖骗术,高了何止万倍!
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斯,眼中第一次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好一个赵高!
好一个“国本固,则龙气盛”!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说到了始皇帝的心坎里!
而真正让嬴政心神剧震的,是那所谓的“仙物”。
能让天下百姓再无饥馑之忧?
这是何等神物?!
“你说的仙物,是何物?!”
“图样何在?!”
嬴政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再也无法压抑的激动与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