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
内侍尖锐高亢的唱喏声，撕裂了章台宫的死寂。
那声音像一支箭，精准地射穿了卢生最后的侥幸。
他浑身的骨头仿佛被瞬间抽离。
整个人瘫软在地。
脸上血色尽褪，一片惨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当御座上的那位帝王，吐出那个“准”字时，他的命运便已注定。
一败涂地。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赵戈的背影上，那眼神里的怨毒，像是要从赵戈身上活活剜下一块肉来。
都是这个阉人！
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罪囚！
若不是他，自己此刻已凭“九转还阳金丹”，尽享陛下无上恩宠，权势财富唾手可得！
现在，黄粱梦醒。
等待他的，是比死亡本身更为酷烈的结局。
欺君之罪，依秦法，当车裂！
赵戈能感到背后那道足以烧穿皮肉的视线，却懒得回头。
一条上了钩的死鱼，不配他再投去任何关注。
他真正在意的，是丹陛之上，那位九五至尊的反应。
嬴政端坐不动，神情威严，看不出喜怒。
但赵戈的“天子望气术”看得真切。
嬴政下令试药的瞬间，他头顶那条黑金巨龙核心处的黑气，陡然翻涌，变得愈发浓郁。
这是情绪在剧烈震荡。
是愤怒？
是失望？
亦或是恐惧？
赵戈判断，三者皆有。
怒于被一个江湖术士玩弄于股掌。
失望于长生之梦再度化为泡影。
恐惧，则是源于对自己身体状况的清醒认知，和那份独属于帝王的、对死亡的无尽畏惧。
一个被死亡阴影扼住咽喉的帝王，最是可怕。
也最是好掌控。
赵戈垂下眼帘。
他的机会，来了。
很快，两名魁梧的秦锐士押著一个囚犯走入殿中。
那囚犯披头散发，满身污秽，脸上刺著一个“囚”字，眼神空洞麻木，早已没了活人的气息。
他被粗暴地按跪在大殿中央。
一名内侍躬著身子，从玉盒中取出那枚赤红丹药，放入一个盛满清水的玉碗。
下一刻，诡异的景象发生了。
丹药入水，并未化开。
反而“滋滋”作响，冒出缕缕青烟。
一股刺鼻的腥甜气味，迅速在殿内弥漫。
丹药赤红的表面，竟泛起一层诡异的银白光泽。
朝臣中，有见识的人已经察觉到了不祥。
始终半眯着眼的李斯，此刻完全睁开了双目，一抹了然的精光一闪而逝。
他早就断定这些方士是欺世盗名之辈，今日一看，果然是些见不得光的阴毒把戏。
而更多的人，则被这诡异的景象震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唯恐沾染上那不祥的烟气。
卢生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丹砂与水银遇水，正在发生剧烈的毒性反应！
剧毒，正在被催发！
“灌下去。”
嬴政的声音响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两名锐士立刻上前。
一人捏住死囚的下巴，用蛮力将他的嘴掰开。
另一人端起玉碗，将那碗散发著诡异气息的药水，尽数灌了进去。
“咕嘟咕嘟”
死囚发出痛苦的呜咽，四肢疯狂挣扎。
但锐士的大手坚如铁铸，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碗药水，转瞬见底。
锐士松开了手。
大殿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那个死囚身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死囚跪在地上，身体猛地开始抽搐，喉咙里发出“呵呵”的破风箱般的怪响。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涨红变为青紫。
突然！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炸响在殿中！
他猛地抬头。
众人骇然看见，他的双眼、鼻孔、耳朵、嘴角，七道血线，正缓缓淌下！
那景象，宛如地狱恶鬼！
他伸出双手，疯狂地撕扯著自己的脖颈与胸膛，仿佛有岩浆在体内焚烧。
指甲在皮肉上划出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他却毫无痛觉。
“噗！”
一大口黑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在光洁如镜的墨玉地砖上。
令人作呕的恶臭，轰然散开。
紧接着，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一声闷响。
再无声息。
从灌药到暴毙，不足半刻钟。
整个过程，惨烈，迅速，无可辩驳！
章台宫内，一片死寂。
浓重的血腥与那股诡异的腥甜混合在一起，化作了死亡的气味。
满朝文武，无不面色惨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赵戈依旧跪在那里，头颅低垂，对眼前这血腥一幕恍若未见。
他的心，一片冰冷。
他赌赢了。
这一刻，他不是在杀人。
他是在用一个死囚的命，为自己铺就一条通往权力之巅的血路。
“卢生”
丹陛之上，传来嬴政压抑到极致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生生挤出来的。
那声音里，是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帝怒！
卢生浑身剧颤，抖如筛糠，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嬴政那双已然血红的眸子。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被凌迟、被车裂、被夷灭三族的惨状。
“陛陛下饶命饶命啊！”
他彻底崩溃了，对着御座疯狂叩首，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这不是贫道的本意！是丹方！是丹方出了问题！是炼丹的童子偷懒了！陛下！再给贫道一次机会！贫道一定能炼出真正的仙丹啊！”
死到临头，他竟还在妄图狡辩。
“呵”
嬴政发出一声极度愤怒，又极度失望的冷笑。
他缓缓站起身。
那伟岸的帝王身影，投下了一片笼罩一切的、冰冷的阴影。
“仙丹？长生？”
“你，也配？”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
“轰隆！”
案上的竹简、笔墨、玉器，稀里哗啦滚落一地！
“来人！”
嬴政的咆哮声，震得整座大殿都在嗡嗡作响。
“将卢生这个欺君罔上的逆贼，给朕拖出去！”
“车裂！”
“将其同党，一并下狱，严加审讯！凡涉案者，一律”
“族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