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王宫深处。
纣王独自坐在摘星楼顶层的露台上，面前石桌上摆着两坛酒，几只玉杯。
夜色已深，他却毫无睡意，只是望着星空出神。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陛下。”苏云白的声音传来。
“来了？”纣王没回头，“坐。”
苏云白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眼酒坛：“陛下深夜召见，就为喝酒？”
“不然呢？”纣王打开一坛酒，倒满两杯，“这‘醉仙酿’是寡人……是我亲手酿的。用的是蓝星的方子，你尝尝。”
苏云白端起酒杯，酒香扑鼻，带着熟悉的醇厚。
他饮了一口，点头：“是好酒。”
“是吧。”纣王笑了，笑容里却带着苦涩，“在蓝星时，我最喜欢周末跟战友去大排档，几瓶啤酒，一堆烤串，能聊到天亮。”
他顿了顿。
“云白，你想过回去吗？”
苏云白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回不去了。”
“是啊……回不去了。”纣王仰头饮尽杯中酒，“十八年了。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以为自己躺在军营的硬板床上。可一睁眼，看到的是雕龙画凤的床顶，身边躺着的……是连名字都记不全的妃子。”
他看向苏云白。
“你知道吗？我刚穿过来那几年，天天盼着系统发布个‘回归任务’。后来死心了，就想着……既然来了，就干票大的。当个明君，改革朝政，让人族站起来。”
“你做得很好。”苏云白认真道，“科举、农田水利、军制改革……大商比十八年前强盛数倍。”
“有什么用？”纣王摇头，“该来的还是来了。封神量劫，圣人博弈，西岐造反……我做的那些，在绝对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他站起身，走到露台边，俯瞰沉睡的朝歌城。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象个笑话。明明是个现代人，却要在这神话世界里玩争霸游戏。玩到最后，连身边人都护不住。”
苏云白沉默。
他能理解纣王的感受。
穿越者的孤独，只有穿越者懂。
“陛下，你今夜叫我来，不只是诉苦吧？”
纣王转身，直视他。
“云白，我想退位。”
露台忽然安静。
夜风吹过，带起酒香。
苏云白放下酒杯：“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退位。”纣王重复，“这大王，我不想当了。”
“为什么？”
“累了。”纣王坐回石凳，又倒了杯酒，“真的累了。每天上朝，批奏章，跟大臣勾心斗角，防着这个算计那个……我受够了。”
他看向苏云白。
“而且我知道，我不是那块料。治国理政，我不如闻仲。领兵打仗，我不如你。我能坐稳这王位，一半靠系统，一半靠你们撑着。”
“可你是人皇。”苏云白道，“大商需要你。”
“大商需要的是明君，不是我。”纣王摇头，“云白，你来当这个大王。以你的修为、谋略，定能带领大商渡过此劫。”
苏云白断然拒绝：“不行。”
“为什么？”
“第一，我不是成汤血脉，名不正言不顺。”苏云白竖起手指，“第二，我有我的道，不能困于朝堂。第三……”
他看向纣王。
“你是我的朋友，我的老乡。我不能抢你的位置。”
纣王愣住了。
朋友。
老乡。
这两个词，他很久没听过了。
在朝歌，他是陛下，是王上，是孤。
没人敢叫他朋友。
“云白……”纣王声音有些沙哑。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苏云白举杯，“这大王，你还得当下去。至少，在量劫结束前，你不能退。”
“可是我……”
“想家了？”苏云白忽然问。
纣王沉默。
许久，他点头。
“想。想得厉害。”他声音很低，“想我妈做的红烧肉，想我爸唠叼我少喝酒，想战友们勾肩搭背吹牛，想街边的麻辣烫，想夏天的冰啤酒……”
他眼框红了。
“云白，我想回去。哪怕只是看一眼……就一眼。”
苏云白没说话。
他也想。
想前世的父母，想朋友，想那个平凡却温暖的世界。
但回不去。
永远回不去。
“陛下。”他缓缓道，“既然回不去，那就把这里当成家。”
“家？”纣王苦笑，“这里哪象家。”
“朝歌就是你的家。”苏云白认真道，“闻仲、比干、黄飞虎……他们都是你的家人。大商的子民，也是你的家人。”
“可他们……”
“他们敬你，爱你，愿意为你赴死。”苏云白打断他，“这还不够吗？”
纣王怔怔看着他。
“陛下，我们穿越者，注定是孤独的。”苏云白饮尽杯中酒，“但孤独不代表要孤单。你有我，有闻仲，有所有忠于你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露台边。
“想家，是正常的。但既然来了，就要把日子过好。不为别的，就为对得起这次穿越。”
纣王沉默良久。
“你说得对。”
他起身，与苏云白并肩而立。
“可我有时候……真的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告诉我。”苏云白侧头看他，“我们一起扛。”
纣王看着他，忽然笑了。
“云白，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把我当朋友。”纣王轻声道，“在这里，我只有你了。”
这话说得心酸。
苏云白拍拍他的肩。
“我一直都在。”
两人又喝了会儿酒，说了些蓝星的往事。
说到好笑处，纣王笑得前仰后合。
说到伤感处，两人相对无言。
夜渐深。
“云白，你说……”纣王忽然问，“我们还能回去吗？”
“不知道。”苏云白摇头，“但我不会放弃希望。”
“那如果……有一天能回去，你会回去吗？”
苏云白沉默。
他想回去。
但也放不下这里的人。
妲己、碧霄、云宵、江小舞、敖凌、杨婵……
还有未出生的孩子。
“我不知道。”他如实道，“但真到了那天，我会做出选择。”
“我也一样。”纣王笑道，“不过现在想这些太远。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对。”
子时，苏云白告辞。
纣王送他到楼梯口。
“云白。”
“恩？”
“如果……我是说如果。”纣王看着他，“我真撑不住了，你愿意接手吗？”
苏云白摇头：“你不会撑不住的。”
“万一呢？”
“没有万一。”苏云白认真道，“我会帮你撑住。”
纣王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一暖。
“好。”
他转身回露台。
苏云白走下楼梯，忽然听见上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很轻，但确实在哭。
他脚步顿了顿，最终没有回头。
让纣王哭一会儿吧。
当了大王，连哭都要偷偷的。
不容易。
回将军府的路上，苏云白心绪难平。
纣王的崩溃，他看在眼里。
穿越者的孤独，他感同身受。
但他不能倒。
他是所有人的支柱。
必须站直了。
回到府中，江小舞还在等他。
“怎么还没睡？”
“等你。”江小舞起身，“陛下没事吧？”
苏云白摇头：“没事，就是……想家了。”
江小舞不解：“陛下不是一直在朝歌吗？”
“此家非彼家。”苏云白没多解释，“睡吧。”
两人躺下，江小舞靠在他怀里。
“云白。”
“恩？”
“你也会想家吗？”
苏云白沉默片刻。
“会。”
“你的家……在哪里？”
“很远的地方。”苏云白轻声道，“回不去的地方。”
江小舞抱紧他。
“这里也是你的家。”
苏云白心中一暖。
“我知道。”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
“睡吧。”
“恩。”
翌日早朝。
纣王端坐王座，神色如常，仿佛昨夜那个崩溃痛哭的人不是他。
众臣奏事，他一一处理，条理清淅。
闻仲禀报前线军情时，纣王打断他：
“太师，汜水关还能撑多久？”
“若无援军，最多一月。”
“足够了。”纣王看向苏云白，“苏将军，三日后，寡人御驾亲征。”
满殿哗然。
“陛下不可！”比干急道，“万金之躯，岂可亲临险地？”
“正因是万金之躯，才要去。”纣王平静道，“寡人要告诉西岐，告诉天下——大商，不会退。”
他看向苏云白。
“苏将军，可愿随寡人同行？”
苏云白出列，躬身。
“臣，愿往。”
“好。”纣王起身，“退朝。”
散朝后，苏云白被留下。
御书房。
纣王屏退左右，对苏云白笑道：
“怎么样，我刚才演得象不象？”
苏云白失笑：“像。”
“其实也不全是演。”纣王正色道，“我是真想亲征。在宫里待久了，骨头都锈了。出去活动活动，说不定还能找找当年在部队的感觉。”
“前线危险。”
“有你在，我怕什么。”纣王拍拍他的肩，“再说了，我也想亲眼看看，那姜子牙到底有几斤几两。”
苏云白点头：“也好。”
“对了，有件事得拜托你。”纣王取出一卷玉简，“这是我这些年来整理的一些……‘现代知识’。农业、工业、军事，都有。如果我回不来……”
“陛下！”
“听我说完。”纣王摆手，“如果我回不来，这东西就交给你。能用就用，不能用就留着，当个念想。”
苏云白接过玉简，沉甸甸的。
“你不会回不来的。”
“希望吧。”纣王笑道，“行了，你去准备吧。三日后，出发。”
“是。”
离开王宫，苏云白心情复杂。
纣王这是……在交代后事。
他感应到玉简中不仅有知识，还有纣王的一缕神魂印记。
那是留给他的“遗言”。
“何必如此……”他喃喃。
但转念一想，若是自己，或许也会这么做。
穿越者，总要留条后路。
回到将军府，众女已得知消息。
“御驾亲征？”碧霄惊讶，“纣王疯了？”
“他有他的打算。”苏云白道，“三日后，我也要去。”
“我也去！”碧霄立刻道。
云宵按住她：“三妹，朝歌需要人留守。”
“可是……”
“云宵说得对。”苏云白道，“碧霄、小舞、杨婵，你们留在朝歌。云宵，你陪我去。”
碧霄嘟嘴：“又把我留下。”
“你性子急，前线不适合你。”云宵道，“听话。”
碧霄不情不愿：“好吧。”
江小舞看着苏云白：“小心。”
“恩。”
杨婵小声道：“将军……若见到我哥哥……”
“我知道。”
当夜，苏云白独坐书房。
他打开纣王给的玉简。
神识探入，海量信息涌入脑海。
杂交水稻、炼钢法、火药配方、基础物理、化学……
还有一章，是纣王的日记。
“穿越第十年，想家想到失眠……”
“今天批奏章时，忽然想起高考前的晚自习……”
“闻仲今天夸我明君，我却觉得讽刺……”
“苏云白来了，终于有个能说心里话的人……”
一页页，一字字。
孤独，思念，挣扎。
苏云白静静看着。
直到最后一页。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希望云白能替我看看……大商的未来。”
他合上玉简。
望向王宫方向。
“你不会死的。”
“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