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霄抵达朝歌那日,是个晴夜。
她未走城门,而是踏月而来,白衣在夜风中飘拂,如九天仙子临尘。
最先感知到她气息的是云宵。
琴音阁内,云宵抚琴的手一顿。
“来了。”
苏云白正与她论道,闻言起身。
两人走出阁楼,便见庭院中已立着一道身影。
“二姐!”碧霄从厢房奔出,扑进琼霄怀里。
琼霄接住她,清冷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三妹。”
她抬眼,先看向云宵。
“大姐。”
“二妹。”云宵点头,“一路可好?”
“尚可。”
琼霄这才将目光移向苏云白。
四目相对。
苏云白拱手:“琼霄仙子。”
琼霄还礼:“苏将军。”
礼节周全,却疏离。
碧霄拉着琼霄的手:“二姐,别这么生分嘛。云白,你也别叫仙子了,叫琼霄就好。”
琼霄瞥了她一眼:“三妹,莫要胡闹。”
“哪有胡闹。”碧霄嘟嘴,“都是一家人。”
琼霄不接话,只对苏云白道:“听闻将军前日退妖族,护朝歌,贫道敬佩。”
“仙子过誉。”苏云白侧身,“请入内说话。”
正厅。
侍女奉上清茶。
琼霄端坐,姿态端庄,与云宵的清冷、碧霄的活泼截然不同。
那是真正的冰霜气质,仿佛万事不萦于心。
“二姐此来,可要多住些日子。”碧霄道,“朝歌可好玩了,有……”
“三妹。”琼霄打断她,“我来,是有正事。”
她看向苏云白。
“将军可知,西方教近日在南海有动作?”
苏云白神色一肃:“愿闻其详。”
“三日前,我途经南海,见西方教弟子在沿海布阵。”琼霄缓缓道,“阵法隐蔽,但瞒不过我。那是‘接引大阵’的雏形,需七七四十九日方能布成。”
“接引大阵?”云宵皱眉,“西方教想接引什么?”
“不知。”琼霄摇头,“但绝非善事。我暗中探查,发现阵眼处有佛血祭祀的痕迹。”
苏云白与云宵对视一眼。
佛血祭祀……这是要接引某位佛陀,或是菩萨?
“南海距朝歌数千里,西方教在此布阵,所图为何?”苏云白沉吟。
“或许……与龙族有关。”琼霄道,“南海是龙族势力范围。若西方教想在东方传教,必先过龙族这关。”
敖凌此刻不在——她回东海与龙王商议要事。
苏云白起身:“我去传讯敖凌。”
“等等。”琼霄叫住他,“还有一事。”
“仙子请说。”
“我来的路上,感应到崐仑方向有异动。”琼霄道,“元始天尊……似乎在炼制某物。气息隐晦,但我截教对玉虚宫功法最是熟悉,瞒不过我。”
“炼制何物?”
“不知。”琼霄摇头,“但能引动圣人之力的,绝非寻常。”
苏云白神色凝重。
元始天尊、西方教、妖族虽退但未远遁……
多事之秋。
“多谢仙子告知。”他郑重行礼。
琼霄淡淡道:“不必谢。大姐在此,我自当相助。”
这话说得直白——她是为云宵而来。
碧霄在一旁偷笑。
夜深,琼霄被安排住在云宵隔壁的厢院。
碧霄赖着不走,缠着琼霄说话。
“二姐,你觉得云白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人呀。”碧霄托腮,“长得俊,修为高,待姐姐们也好……是不是很不错?”
琼霄瞥她一眼:“三妹,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就是问问嘛。”碧霄笑嘻嘻,“二姐,你难得下山,不如多留些时日。朝歌虽不比三仙岛清静,但热闹有热闹的好处。”
“热闹是你喜欢的,不是我。”琼霄道,“我明日见过大姐,后日便回。”
“啊?这么快?”
“山中还有事。”琼霄顿了顿,“而且……此地不宜久留。”
碧霄一怔:“二姐是说……”
“圣人博弈,此地已成旋涡。”琼霄看向窗外,“我虽不惧,但不想给大姐添麻烦。”
“二姐……”
“睡吧。”琼霄打断她,“明日还要早起。”
碧霄只好悻悻退下。
翌日清晨。
苏云白在院中练剑时,见琼霄独自站在梧桐树下。
她仰头望着树冠,不知在想什么。
“仙子起得早。”
琼霄回身,微微颔首:“将军。”
“在看什么?”
“这棵树。”琼霄道,“树龄不过二十年,却有灵韵暗藏。是将军手笔?”
苏云白点头:“当年随手所植,以情之法则温养,不知不觉便有了灵性。”
“情之法则……”琼霄重复这四个字,“听闻将军以此道入圣,确是不凡。”
“仙子对情之法则也有研究?”
“无。”琼霄摇头,“我修‘忘情道’,与将军之道背道而驰。”
苏云白笑了:“道无高下,合适便好。”
琼霄看了他一眼。
“将军倒是豁达。”
“经历多了,自然看得开。”
两人一时无言。
晨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琼霄忽然道:“大姐变了许多。”
“哦?”
“从前在碧游宫,她终日抚琴,眼中只有大道。”琼霄缓缓道,“如今……有了烟火气。”
“这是好是坏?”
“无好坏。”琼霄道,“只是变化。”
她顿了顿。
“这变化,是你带来的。”
苏云白不知如何接话。
琼霄却转身:“我去找大姐了。”
“仙子慢走。”
她走出几步,又停住。
“将军。”
“恩?”
“好好待大姐。”琼霄背对着他,“她若受了委屈,我不会放过你。”
说完,径直离去。
苏云白站在原地,半晌,摇头失笑。
这姐妹仨,护短的性子倒是如出一辙。
早膳时,众人齐聚。
琼霄坐在云宵身侧,姿态优雅,用餐无声。
碧霄不停给她夹菜:“二姐,你尝尝这个,醉仙楼的八宝鸭,可好吃了。”
“我自己来。”
“哎呀你跟我客气什么。”
云宵看着妹妹们,眼中泛起温柔。
苏云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安宁。
若时光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但……
他看向西方。
战火未熄,量劫未止。
这样的安宁,不知还能持续多久。
午后,苏云白接到敖凌传讯。
“南海之事已查实,确是西方教所为。父王已派兵监视,但他们布阵隐蔽,强行破除恐引发冲突。”
苏云白回复:“暂且监视,莫要打草惊蛇。待弄清他们意图,再做打算。”
“好。”
传讯刚断,闻仲又至。
“将军,汜水关急报——西岐昨夜偷袭粮仓,虽被击退,但守军伤亡三百馀人。”
“姜子牙开始急了。”苏云白冷笑,“传令韩荣,加强戒备。另外……放些假消息出去。”
“假消息?”
“就说我伤势未愈,近日闭关。”苏云白道,“看姜子牙敢不敢赌。”
“这……太冒险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苏云白摆手,“去吧。”
“是。”
闻仲退下后,苏云白揉了揉眉心。
琼霄带来的消息,南海异动,崐仑异动……
多线作战,果真艰难。
但再难,也得撑下去。
傍晚,苏云白在花园散步,遇见琼霄独自坐在亭中。
她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白交错,杀机暗藏。
“仙子好雅兴。”
“闲来无事。”琼霄落下一子,“将军可会奕棋?”
“略懂。”
“请。”
苏云白在她对面坐下,执白子。
两人对弈,皆不语。
棋局渐深,苏云白发现琼霄棋风如其人——冷峻,缜密,步步为营。
“仙子棋艺高超。”
“师尊所授。”琼霄道,“师尊说,奕棋如布阵,可练心性。”
“通天圣人高见。”
提到通天,琼霄落子的手顿了顿。
“师尊近日……可好?”
苏云白想起碧游宫前那一幕,三清决裂。
“圣人一切安好。”
琼霄看他一眼,似看出他有所隐瞒,但未追问。
一局终了,白子胜半目。
“将军赢了。”
“侥幸。”
琼霄收棋,忽然道:“三妹说你待大姐很好。”
“分内之事。”
“那便好。”琼霄起身,“明日我便回山了。”
“不多住几日?”
“山中还有事。”琼霄看向他,“将军,量劫凶险,望你……珍重。”
这话说得平淡,却有关切。
苏云白起身拱手:“多谢仙子。”
琼霄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白衣飘飘,渐行渐远。
苏云白站在亭中,望着她的背影。
这位冰霜仙子,似乎……并非那么难以接近。
当夜,碧霄溜进苏云白书房。
“云白,你觉得二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哎呀,就是……”碧霄挠头,“你们今天不是下棋了吗?聊得如何?”
“还行。”
“就只是还行?”碧霄失望,“我还以为能有什么进展呢。”
苏云白敲了下她的额头:“你呀,别总瞎操心。”
“我这不是着急嘛。”碧霄嘟嘴,“二姐明天就要走了,这一走,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来日方长。”
“也是。”碧霄想了想,又笑起来,“反正二姐对你印象不坏,这就够了。”
她凑近,小声道:“云白,加油哦。我们三姐妹,可都等着你呢。”
说完,嘻嘻笑着跑了。
苏云白摇头失笑。
这丫头……
夜深。
苏云白站在窗前,望向南方。
南海、西方教、接引大阵……
还有崐仑,元始天尊在炼制什么?
谜团重重。
但无论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握紧情丝绕。
为了身后这些人,他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