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婷心神很乱，手托着腮靠在车窗上，不一会儿，眼睛泛红，昔日里，老父亲骑着摩托车送自己去上学，跟着老父亲在田地里干活，小时候的场景，全都涌现脑海，甚至还幻想，自己已经跟哥哥嫂子，在手术室外等候爸爸做好手术出来，笑着跟我们说话，可笑着笑着，眼睛却哭了，她心里不停的在祈祷:‘老天爷，求求你保佑我爸爸挺过这关吧！爸爸，你一定要坚持，等到闺女回去看你啊！’。
换好登机牌，过好安检，头上飞机，她又给嫂子打了个电话，
“嫂子，爸爸出来了吗？”
“没有呢，医生说手术要4个多小时候，你现在往回走呢？”
“我马上就上飞机，大概晚上九点多就到了。”
“你别着急啊，这有我跟你哥呢，有什么事我就给你打电话了。”
“嗯，我知道嫂子！”黄婷关掉手机，登上飞机，一会儿看下时间，一会儿看下时间，到了重庆，刚下飞机，又要再登机，一个多的小时，还要跑着找登机口，第一次感觉，这回家的路是真漫长啊，走了这么久，才走了一半，她心情很差，坐在那如坐针毡，可狭小的空间，让她动个身都费劲，回家的迫切，让她心急如焚。
终于落地了，她赶紧坐上了出租车，立马给打电话。
“嫂子，咱爸怎么样了？”
“你这是下飞机啦？你回来再说吧，我们也正跟医生沟通呢，你先回来吧！”
“好好，”她匆忙挂掉电话，催促司机，“师傅，能快点吗？”
“我这已经最快了，就差飞起来了，这马上过年了，怎么也得保证安全啊！”
“师傅，你理解一下吧，我爸在医院里。”黄婷很焦急。
“什么病啊？”
“摔了一跤，医生说脑出血。”
“这个”司师傅欲言又止，然后劝她:“越是这个时候，你越不能慌，越慌人越乱，越乱越不知道该怎么办？其实，想开点，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你呀，想开点！”
“我就是不能接受，我从来没想过我的父亲会生病，我始终觉得他还年轻，还能陪我们好多好多年！”黄婷的眼睛又湿润了。
“那是你还年轻，像我们这种四十多的人，别说老人了，就是我们自己也是随时会想到有那么一天，你爸怎么说也有五十多了吧？那还有没长大的孩子，就去世了的呢！”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见她哭了，接着开导，“人这一辈子呀，就是这么回事，不管年纪大也好，年纪小也好，阎王爷点到名字了，就要去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你都要接受，这就是书上说的那，世事无常。”
黄婷没有吭声，因为她已经哭的说不出来话了，司机师傅的话，无疑像宣判了父亲的无可救药，可自己就是接受不了，平时觉得他不关心自己也好，不拿着自己当闺女也好，可也希望他好好的活着啊，毕竟那也是养育了自己十几年的父亲啊！
黄婷一下出租，就飞奔到医院，直接到住院部，推开门的瞬间，她震住了，父亲的头上包裹着纱布，鼻子跟嘴巴里，全是管子，眼泪瞬间像珍珠一样啪嗒啪嗒的落下来。
嫂子看见她来了，赶紧走上前，关心道:“你还没吃饭呢吧，我去给你买点！”
黄婷摇摇头，缓缓朝着病床走过去，这短短的二十步，她像拖着一座大山一样，走的特别沉重，她伸手想摸一摸爸爸的脸，又怕碰到这些管子，把爸爸弄痛了，她仔细的瞅了瞅，转过头，看着嫂子，说:“这是爸爸吗？模样都变了！”
嫂子看她这样，也眼泛泪花，“咱爹做了那么大一个手术，”她指着脑袋右侧那，说:“这都一个大坑，脸肯定会变形，黄婷呀，既然已经这样了，你也别太难受了！”
“爸，爸！”黄婷轻声唤着爸爸，可爸爸已经毫无反应了，她拿起爸爸的手，贴着自己的脸庞，“爸，我是黄婷啊，你起来看看我啊，爸，爸！”
嫂子走到黄婷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黄婷，别叫了，咱爹听不到的。”
哥哥拿着检查报告回来了，看见黄婷，心里也宽松了些，拍了拍她，“先别难受呢，跟你说一下咱爹的情况！”
黄婷缓缓放下爸爸的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珠，坐在床尾边的凳子上，哥哥拿着报告，说:“医生说，咱爹是脑干出血，是脑出血引起的摔跤，可不是摔跤引起的脑出血，咱爹常年有高血压，常年吃着降血压的药。”
“这个病能治好吗？”黄婷迫切的想知道。
哥哥摇摇头，“医生的意思，如果是回到以前那种自力更生的样子，恐怕是回不到了！最好的结果就是把命保住，慢慢恢复！”
“那就保命啊，我们用这个最好的药，你没钱，我这还有，怎么也得给爹看好啊。”黄婷有些激进。
“黄婷，你先冷静冷静，”嫂子也走过来，说:“没人说不给咱爹看，我跟你哥也没心疼过钱，而且，就是给爹看，也用不着你的钱，现在应该考虑的问题是，怎么看，让咱爹越来越好。”
黄婷转头看向哥哥，“医生还说什么了？”
“医生就说，看看咱爹做完手术，感染严不严重，现在是先观察，等明天医生来了，根据这片子，再继续诊断。”哥哥皱着眉头，神情也很严肃。
“那我去给爸爸量量体温！”她站起来，走到床头，看了看小柜子上，“嫂子，体温计呢？”。”
黄婷把体温计，轻轻的夹在爸爸的腋下，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也同样发现有条未读的微信，她打开来看，是白瑞，‘你到家没有？也不敢给你打电话，你爸的情况怎么样？看到给我回复一下！’她直接手机装兜里，现在哪有心情顾得上他。
她看着嫂子，“咱妈知道这么严重吗？”
“跟她大概形容了一下，但没说的这么详细，又怕她见到咱爸这样，心里承受不了，就让她在家看蕊蕊。你们在这盯着，我去买点吃的，这夜可长，不吃东西怎么行？”
黄婷劝她，“嫂子，你别忙活了，吃不下去。”
“吃不下也得吃，”嫂子很严肃的说:“咱们吃不饱怎么伺候病人，饭是无论到什么时候女必须要吃，你说，你不吃饭再病倒了，是顾你，还是顾咱爹啊，行了，我去买，”嫂子说完就出去了。
黄婷拿出体温计，“39度了，哥，这有没有什么降温的好方法？”
“这液里有退烧的，你可以给咱爹擦擦手心脚心的，物理退一下，”哥哥拿起床下面的盆，“出了手术室，你嫂子给咱爹擦过一回。”
“凉水还是热水？”黄婷接过盆子。
“温水，稍微偏凉点，医院过了楼梯那，有接水的。”
黄婷投了两遍毛巾，接了一盆水，你轻轻的擦拭爸爸的手心，咯吱窝，脚心，给爸爸按摩按摩腿，她不小心碰到尿袋，“哥，这是尿袋快满了！”
哥哥拿着尿壶，拧开尿袋底下一个蓝色的十字阀，尿就流到壶里了，放完了，再拧好，黄婷接过来，“我去倒。”
“不用，”哥哥站起来，“这个小屋子就是厕所，特意找的这个病房，方便！”
嫂子把饭放在凳子上，“黄婷，快趁热吃。这大晚上的，就只有卖大饼的还开着门，凑活着吃点吧。”
“有吃的就行，”她裹了个鸡蛋，“嫂子，你也吃啊。”
“我先给你哥哥裹一块，”嫂子拿了一角饼，裹了半根红肠，放一边，然后才给自己裹，也裹了个鸡蛋，边吃边说:“你哥晚上也没吃饭，咱们做小辈的，正是需要咱们的时候，可不能掉链子。”
“我就是接受不了，好好的一个人，生个病，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
“这人生了大病，还有什么好样？你就说，咱感个冒，不也没精神，不想走路的？更何况，这么大手术，”嫂子看哥哥从厕所里出来，赶紧把裹好的饼给他，接着说:“你想啊，这人的脑袋，多少个神经连着，就跟机器也是的，哪根神经管着哪个部件，这有一个有问题，这机器就转不动。”
“嫂子，你说的道理我也明白，就是这个劲还没别过来，来的太突然了。”
哥哥说:“突然不突然的，该面对也得面对，咱爹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出院的，咱们三个，得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你们说，咱们怎么安排。”
嫂子想了想，说:“我觉得哈，如果晚上让我一个人的话，我感觉会害怕，我想黄婷应该也是，那不如就让我俩盯晚上，你一个人盯白天，黄婷你觉得呢？”
“可以，”黄婷没有犹豫，“那，嫂子，咱们俩今晚吧，哥，你一会儿就找个没人的病房，凑活睡一会儿。”
“行，”哥哥嘱咐她们，“你们俩要特别小心啊，这手术完的第一宿，你们得注意咱爹的心跳，如果看着他呼吸困难什么的，或者有别的不正常的反应，第一时间去找医生，有什么紧急情况，赶紧去叫我，我一会儿看哪个病房有空的，我就发给你嫂子，千万千万要全神贯注啊！”
两人点点头，这人命攸关的时候，谁都不能掉以轻心，“哥，你吃完就去睡觉吧，我跟嫂子在这，你放心！”
“好，”哥哥擦了擦嘴，就走了。
“嫂子，你困了就打会盹儿，你在这陪着我，我心里就已经很有底了。”
“不用，你坐了一天的飞机了，也挺辛苦，还是你打盹儿！”
“不用，我睡不着，”黄婷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攥着爸爸的手，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还记得六年级的时候，爸爸给自己买了人生中的第一辆没有大梁的自行车，是粉色的，但那个时候，自己还不会骑，爸爸就每天下了班回来，就拉着自己，到房子后面的田间土路上，教自己骑车，他在后面扶着，感觉差不多了，爸爸就撒开手，小车子毕竟比大车子好学多了，没两天自己就学会了，骑着车子到处跑，找同学，买东西，逢人问起来，就骄傲的说，‘这我爸给我买的！’。
两轮的学会了，爸爸不知道从哪淘换来一辆三轮的，也是让自己骑，刚开始还以为这两个没区别，但一骑上，总感觉怕摔了，使劲攥着把，车子骑得七扭八拐的，惹的爸爸在地头哈哈大笑。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年纪太小不懂事，还是年纪太小不知道那是吃苦，童年去地里干活，也觉得很快乐，可随着自己工作，结了婚，认识的人也多了，见识的事也多了，忽然发现，自己的童年，只是简单的活着，别的同学，有花裙子，有小皮鞋，还有美丽的蝴蝶发夹，而自己，好像只有皮筋，四年级就梳一个马尾辫，别人像十岁的，自己看起来像二十岁的，穿的衣服，六年级以前，基本上是捡的别人穿的，也不管好不好看，也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反正有衣服穿就行了，甚至结了婚以后，父母内心的想法才真正表露出来吧，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人，生的孩子也是别的姓，哪怕付出再多，终究也是跟别人亲，只有自己的儿子过得好，他们当父母的才能在别人面前抬起头吧？所以，他们不遗余力的扶持儿子，毕生心血拿出来给儿子买房，不辞辛苦的给儿子干活，两口子整天围着儿子转。
如果说恨，黄婷心里肯定有，否则当初也不会跟妈妈说那么绝情的话，可看见爸爸躺在病床上，所有的恨都淡化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他是生我养我的父亲，只有不是的儿女，没有不是的父母，只想好好的伺候他，等将来回想起来，不会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