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西厂！
这一日傍晚，凤驾行至涿州，居于城外新秀庄，
早在半天前，庄中原主仆皆已避离，章威与御林军入驻，清水洒扫三道，布置陈设，宛如宫中一样，饶是这般靡费，也只能让万贵妃勉强点头。
“娘娘头发真好，又黑又直，没一根带分岔的。”
翠竹挥动玉梳，真心羡慕道，
梳妆台前，整面西洋镜在灯火照映下，清淅可鉴，美妇气色饱满，盈削相宜，她原本就有副极好的底子，以罪官之女没入宫廷后，还能被先太后选中，赐予那时尚不起眼的淇王为妃。
“好有什么用。”
她已经无需通过姿色邀宠了，而且皇帝的身体—查看起居注，除了在红丸作用下还能勃发，
平常就是一块朽木。
翠竹轻声道：“好便是好，也无需有用。”
“好便是好，无需有用？”
“奴婢浅见，娘娘恕罪。”
万贵妃品味着八个字，似有所思，见翠竹跪下请罪，轻笑道：“你说的很好，入宫前，应该也读过些书吧。”
“回禀娘娘，奴婢爹爹只教奴婢识得几个字，不作睁眼瞎罢了。
“大概又是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吧？幸好本宫爹爹没这么想，不然，万家就永无翻身之日了万贵妃轻笑一声，缓缓起身，脱去凤袍金钗后，换了身常服，水光丝滑，绣有云纹的极品织锦，梳洗之后，乌黑长发垂至腰间，柔软顺直，只扎了道束带，简约而尊贵。
翠竹问道：“娘娘可要安歇？”
“打起帘子吧。”
万贵妃走到外间，长案上已经摆好了待阅的公文，都是经过捡选，觉得需要让她早点看见的，
昭德宫的女官班，在外朝一度有‘小内阁”之称，女官领班梅心，被清流党目之为上官婉儿。
“马车里昏睡半日，现在反倒睡不着了。”
翠竹上前研磨。
万贵妃打开头本公文，脸色微沉，冷笑道：“曹少钦好胆色，这是摆明了和本宫打擂台！武昭伯？昭者，明也，这狗贼也配！”
翠竹低声道：“娘娘说的是，曹少钦一介阉奴，但圣意不可不察。”
“哼，他有素氏在手，以为靠着陛下眷顾，本宫就不敢拿他如何，回京之后，偏偏要拿东厂开刀，看陛下会不会为了家奴，向本宫兴师问罪。”
万贵妃宠冠后宫，权倾朝野，还真没将小小的东厂放在眼里，比起那些动则头顶皇明祖训，要去哭太庙的清流文臣，家奴可好对付多了。
翠竹顺着她的话道：“娘娘独得圣心，曹少钦是自取灭亡。”
万贵妃不置可否，拿过第二封信，应该是前后脚送来的，说的是同一件事，她眉头微，赵忠这么快就让曹少钦揪出来，失去内应，很多手段便施展不了。
“叫梅心—”
仿佛心有灵犀般，万贵妃正要找梅心，人已进来，作为贴身婢女、领班女官，昭德宫只有她可以不经通出入贵妃近侧。
“娘娘。”
她手里捧着一盘荔枝，用冰镇着，颗颗饱满，如同明珠。
“这是什么？”
“沉家进献的荔枝，沉家夫人颇识医理，她说秋日气燥，荔枝可以生津润肺，请娘娘品尝，奴婢想着娘娘晚膳用得少，就拿进来了。”
“本宫晚上不吃甜食，既是沉家心意，留下—”
万贵妃话说一半，忽然问道：“李鱼何在？”
“李统领安排好宿卫后，就回房了，听说他让人准备木桶、热水，好象是要沐浴更衣。”
万贵妃看了眼翠竹，缓缓说道：“这几日他是辛苦了，你将这盘荔枝送去，李统领对本宫还有大用，你小心侍候着。”
翠竹脸色微变，看向那盘任人摆弄的荔枝，证地道：“奴婢领旨。”
赵忠那枚棋子，让曹少钦吃了，万贵妃更加倚重同样心狠手黑的张玉对付东厂，让翠竹送荔枝，便有安抚之意。
离万贵妃所居，不过五十步，有处偏房。
房间正中央，有只大铁瓮，足足用了二十桶滚水，昭德宫那些小太监，累得手酸脚麻，暗自骂娘，一个侍卫统领，沐浴用水竟比娘娘还多。
没法子，谁让人家是娘娘身边的红人，章总管都得避其风头。
房间里只有两人。
孟尧穿着不太合身的斗牛侍卫服，原本在清风寨待得好好的，他负责研制各种毒药、解药、疗伤药，有自己的治药工坊，还带着二十名学徒，寨中给予大量财力物力支持。
前几日，却忽然收到命令，让自己随张寨主赴京。
“紫铜砂二十斤—
搞里头！
“蟒蛇胆十四枚、虎头骨粉六斤，—
也搞里头！
“虎杖汁三升，牛膝草五株，铁线莲五朵统统搞里头！
铁瓮里咕咕冒着气泡，各种药材，或者说不上药材的东西，慢慢混合，原本还算清亮的沸水，
逐渐变成暗黑色，气味还挺刺鼻。
“寨主，这便是你给我那张方子上说的青铜铸肤汤，我看很多都是虎狼之药啊，修炼高深外功，应该配置药浴，在下也是知道的，只是如此用药，却闻所未闻。”
他有些担心。
张玉何尝不担心。
“希望少林寺传下来的方子靠谱吧，铸肤汤，别弄成了毁容汤。”
行走江湖，容貌还是很重要的，用得好了，甚至不逊于刀剑之威。
不说别的，若非张玉姿容甚美，单凭他魔教中人的身份，岂能得到紫薇剑仙的美称。
日月神教里，东方不败没有绰号，实在要说有，那便是‘武林第一人”，也就上官云混了个雕侠’的美称。
不过，观音庵之事后，许多正教中人已经在口头上，见他从仙班，重新打入魔道。
“剑魔就剑魔吧。”
张玉褪去衣袍，只留了条牛鼻裤，运转金钟罩心法，慢慢走下铁瓮，才没入半身，他只觉有刀剑在劈砍两条腿，忙催动真气，运转心法，在逐渐抵消这种痛楚后，反而变得十分舒畅。
张玉咬牙，整个人往下一沉，彻底没入铁瓮里，冒了蓬小水花后，因为汤粘稠得泛不起涟漪，
表面很快恢复平静。
“张寨主是个狠人啊！”
孟尧凑到铁瓮前，又往下面加了木柴，他很担心这锅所谓的‘青铜铸肤汤’会将张寨主煮化，
到时候自己难辞其咎，只怕连清风寨都回不去了。
“也不知练的那种外功，先得如此自虐。”
随着时间推移，很快就半个时辰过去了，按照张玉的命令，铁瓮下的柴火不能熄，孟尧心中愈发难安。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瓮底加柴“一个时辰了，好象都没上来换过气，正常人不被煮熟，也得死——””
“幸好张寨主不是正常人。”
汤汁开始冒泡，整只铁瓮轻轻颤动起来，发出细微而又浑厚的铮鸣，好象炼成了什么仙丹似的，孟尧看得目定口呆。
“爽！”
脑袋从瓮中冒出，张玉脸上散发着淡淡清光，心中大喜，不愧为少林绝技，江湖上顶尖的外功秘籍，他此时觉得，无需真气催发，身体都充满力量，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金钟罩第一重，炼肤完成，如此还只算是入了门。
张玉脸上清光散去，恢复如常，他见孟尧愣在原地，吩咐道：“去准备一只木桶，倒满干净的清水。”
“是。”
孟尧松了口气，转身离开，还得去麻烦那些倒楣的小太监。
张玉站起身，方才瓮中运功，铜砂飞速翻滚，牛鼻裤早就碎成了布条，此时不着寸缕，浑身赤条条的，身上还结了层黑垢。
“李统领，娘娘让我给你送———”
翠竹见房门开着，稀里糊涂之下，就走了进来，却正好看见这幕，右脚跨过门坎，左脚还留在外面，她瞪大眼睛，吓得花颜失色。
“荔枝！”
若非常年练出的稳当，手里这盘冰镇大荔枝，此时应该在地上了。
“孟尧这家伙，怎么也不关门！”
因受铜砂摩擦影响，昂然如龙，剑指苍穹，张玉内功炼到了极深的地步，又精通关窍经络，控制全身各处气血都不难，唯独当年受毒龙丹所影响的那地方，极难驯服。
“原来是翠竹姑娘来了啊，自己找个地方坐吧。”
张玉神色淡然，缓步走到木架前，穿上衣袍，系好腰带，再看向翠竹，还愣愣地站在门坎前，
显然方才那幕，对她幼小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自己找个地方坐”
翠竹回过神来，她总算明白，为何当日思凰阁里，贵妃娘娘那般痛苦了。
“娘娘说-说，李统领日夜宿卫，辛苦了，让我送这盘冰镇荔枝过来。”
“放下吧。”
张玉看了一眼，这个时节，竟然还有荔枝？也不知费了多大人力物力，用了多少奇思妙想。
“替我向贵妃娘娘谢恩。”
她走到张玉身旁，放下荔枝，低声应了声‘好”。
张玉拿起颗荔枝，咬破外壳，将果汁、核肉吸入嘴里，冰冰凉凉的，甜度适中，正好用来解渴，一连吃了三枚之后，却见翠竹一动不动。
“还有什么事吗？”
张玉疑惑地看去，翠竹目光愣愣地盯着那盘荔枝，他随即明白过来，抓起两颗递了过去，笑道：“是我疏忽了，翠竹姑娘也喜欢吃荔枝啊？”
翠竹看着那两颗大荔枝，心中一惊，忙道：“我不吃荔枝，我不吃荔枝的———”
张玉皱眉道：“到底怎么了？是娘娘还有什么交代吗？”
翠竹闻言，心中苦涩，只要自己还想留在昭德宫，就不可能违抗贵妃娘娘的命令，来的路上，
她其实就想好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只是没料到，这把刀如此锋利！
翠竹转身去关门，深吸了口气，走到张玉身前，一字一句地道：“娘娘不止让我来送冰镇荔枝，还让我让我服侍李统领。”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哈哈哈—”
张玉心中暗骂，万贵妃真拿自己当禽兽了，强令姑娘献身，用这种方式来搞赏。
“你——你————
翠竹见他笑得放肆，更是羞愤欲绝，看向房间中那只大铁瓮，干脆一头碰死算了，省得要受到心灵与身体的双重羞辱。
张玉见她羞怒至极，摇头道：“你回去吧，就说我不需要。”
“他不需要？”
绣房里，万贵妃公文还没看完小半，就见翠竹回来，心中暗奇，这也太快了，却听说那狗脚贼竟然拒绝。
“不应该啊。”
她仔细看向翠竹，皇宫中的婢女就没有丑的，能选入昭德宫更是百里挑一。
“那他到底要什么？”
翠竹稍稍抬头，望了眼贵妃娘娘，轻声禀道：“李统领留下那盘冰镇荔枝，让奴婢代他向娘娘谢恩。”
“谢恩？”
万贵妃不知想起什么，脸颊微微发烫，看着灯影有些出神。
次日，凤驾返京。
御林军停驻在皇城外，凤驾经西华门，进入大明天下中枢。
压抑的空气，狭长的甬道，遮天蔽日的高墙，除非站在最高处，否则总有片阴影盖着你，这是张玉二进紫禁城的感受。
“看似防守严密，实则一推就倒。”
回到昭德宫后，诸多宫务堆积，很多人等着求见，万贵妃却首先召来张玉，殿上只有两人，离得很近，仅隔着张书案。
“第一批战马，八百匹已经送至清风寨。”
张玉笑道：“我替那些穷哥们多谢娘娘。”
“第二件事，关于你的新差事。”
万贵妃提起细毫，沾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了过去。
“钦差总督西厂官校办事太监李鱼。”
张玉倒不意外，万贵妃需要自己对付东厂，昭德宫侍卫统领的头衔显然不合适，至少名义上得对等，对东厂有监督之权的西缉事厂，再合适不过了。
他只是有些好奇：“我并无功劳，资历也不深，能提督西厂吗？”
“功大莫过于救驾，你在国丈府助本宫躲过刺杀，自然有功，至于资历哪更不用管，能不能提督西厂，只看你的手段够不够狠，能不能压服部属，不看资历。”
万贵妃冷声道。
“西厂现在由汪真管着，十多年了，老迈昏，毫无作为，待司礼监文书下来，你就去收他的大印，若有不服，直接杀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