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暗香浮动,布局未来
中秋宴的余韵,如同纳兰别院中那几株迟开的金桂,香气虽渐渐淡去,却依旧在空气中萦绕不去,渗入府邸的每一个角落。年世兰代表纳兰家在那场高规格宴席上的得体表现,经由在场诸多诰命夫人的口,悄然在武昌城的官眷圈中流传开来。“纳兰家那位少奶奶,年纪虽轻,气度却是不凡,待人接物,滴水不漏。” “到底是年巡抚的妹妹,纳兰家的媳妇,见识谈吐,确非寻常闺秀可比。” 这些或真心或客气的评价,无形中抬高了年世兰的身份,也巩固了纳兰家“家教严谨、内眷贤德”的门风。
然而,对于身处漩涡中心的年世兰(纪时)而言,这些虚名浮誉不过是棋盘上微不足道的点缀。它真正在意的,是中秋宴后,通过刘氏那条暗线传递来的、更具实质意义的信息碎片,以及如何利用这些碎片,拼凑出未来的棋局走向。
中秋过后第三日,天高云淡,秋风送爽。年世兰以“昨日偶得一盆珍品绿菊,欲请同好共赏”为由,让云翠向刘师爷夫人刘氏发出了邀请。此举合情合理,既全了社交礼仪,又为密谈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承上:暗室密语,解析时局)
巳时刚过,刘氏便如约而至。她今日打扮得比中秋宴时更为素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与恭敬。年世兰在花厅旁一间僻静的小书房接待了她,屏退了所有丫鬟,只留云翠在门外守着。
“给少夫人请安。”刘氏进门便欲行大礼。
“刘夫人不必多礼,快请坐。”年世兰虚扶一下,含笑请她在临窗的榻上坐了,亲自执壶为她斟了一杯热茶,“尝尝这新到的庐山云雾,味道还算清醇。”
两人寒暄了几句赏菊的闲话,气氛融洽。刘氏品了口茶,赞了几句,随即放下茶盏,神色渐渐转为谨慎,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少夫人,那‘桂花油’的方子,妾身回去仔细琢磨了,倒是有些心得,只是其中几味香料,产地稀罕,恐怕不易寻得。”
年世兰心领神会,知道这是切入正题的暗语,便顺着她的话道:“哦?是哪几味香料难得?刘夫人不妨说说看。”
刘氏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几不可闻:“妾身夫君近日整理文书,偶见一份京中发往各省的邸报抄件,其中提及……户部郎中戴铎戴大人,或因在漕运改折事宜上献策有功,圣心嘉许,不日或将外放历练,以观后效。至于去处……邸报语焉不详,但夫君私下听闻,或与钱粮重地、漕运枢纽相关。”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戴大人,乃是四贝勒爷门下,极得信重的。”
戴铎!四阿哥胤禛的心腹谋士!外放!钱粮重地、漕运枢纽!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惊雷,在年世兰(纪时)的识海中炸响!它瞬间调取所有关于戴铎和当前局势的数据:戴铎是胤禛早期核心“雍邸旧人”之一,以精明干练、善于理财着称。若他外放至湖广这类漕运关键省份担任布政使或按察使之类的要职,其意义非同小可!这不仅是胤禛势力向地方渗透的关键一步,更意味着康熙对胤禛理财能力的认可度在持续提升!这与之前纳兰承德提到的四阿哥受重用信息完全吻合,且更为具体、更具冲击力!
年世兰心中波澜万丈,面上却只是微微颔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轻声道:“戴铎……这个名字,妾身似乎听相公提起过,说是位能员。若真外放历练,也是朝廷用人之常情。只是这香料产地……确实需得仔细寻访,急不得。” 她将话题拉回“香料方子”,表示已收到信息,并暗示此事需从长计议,谨慎对待。
刘氏见她如此反应,心下稍安,知道少夫人明白了其中的利害,便接口道:“少夫人说的是。妾身也只是偶然听得,做不得准。这方子的事,还需慢慢参详。” 她巧妙地将消息来源归于“偶然听得”,撇清关系。
年世兰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推至刘氏面前:“有劳刘夫人费心。这里有几样新得的南洋珍珠,虽不算顶好,磨成粉调入脂膏中,或有些滋养之效,夫人拿去玩吧。”
这既是酬谢,也是维持关系的馈赠。刘氏喜不自胜,连忙接过,口中谦谢不已。又闲话片刻,刘氏便起身告辞,年世兰亲自送至二门,礼数周全。
(转:夫君夜话,潜移默化)
送走刘氏,年世兰独自回到书房,门窗紧闭。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极其重要的信息。戴铎可能外放湖广!这意味着四阿哥的触角将直接伸到纳兰家的眼皮底下!是风险,更是机遇!如何应对?是继续保持距离,还是适时靠拢?靠拢的尺度如何把握?这需要极其精密的算计。
她沉思良久,直到云翠提醒该用午膳了,才暂且按下思绪。接下来的几日,她一如往常地处理家务,教养孩子,但在独处时,纪时的核心一直在高速运转,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并开始制定初步的接触和观察计划。她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以一种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将这一信息及其潜在影响,潜移默化地传递给纳兰家的决策层——首先是她的丈夫,纳兰承德。
机会很快来了。这日晚间,纳兰承德从衙门回来,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也有一丝完成要务后的轻松。夫妻二人用过晚膳,在西厢房内间喝茶闲话。瑞哥儿和璋哥儿已被乳母带去安睡,屋内烛火温馨,只剩下他们二人。
“相公今日似乎有些疲惫,可是衙门事务繁忙?”年世兰为他续上热茶,柔声问道。
纳兰承德揉了揉眉心,叹道:“是啊,近日在议明年漕粮的征储事宜,条陈繁琐,各方意见纷纭,耗费精神。”
年世兰心中一动,机会来了。她故作不经意地道:“漕运事关国计民生,自是紧要。妾身记得,前些时日听相公提起,京中四贝勒爷似乎在漕运改折上颇有建树?”
纳兰承德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佩服:“不错。四爷行事虽严苛,但于理财一道,确有过人之处。漕运改折,阻力重重,他能推行下去,且初见成效,实属不易。皇上对此也是赞赏有加。” 他如今对四阿哥的印象,已从最初的疏离观望,转变为带有好感的认可。
年世兰顺着他的话,看似随意地延伸:“四爷门下,想必也有不少能员干吏辅佐吧?否则如此繁难之事,也难以奏效。”
纳兰承德不疑有他,随口道:“这是自然。听闻四爷门下有位姓戴的郎中,名唤戴铎,精于钱谷,此次漕运改折,便出了不少力。”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道,“哦,对了,今日偶闻同僚闲谈,似乎……这位戴郎中,可能将要外放了。”
年世兰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好奇:“外放?像戴大人这样的能员,外放历练也是常事,不知会放往何处高就?”
纳兰承德摇摇头:“这却不知了,只是风闻罢了。或许会是江南、湖广这类钱粮重地吧。若真能来位干员,于地方也是好事。” 他语气中带着文官对能吏的天然欣赏。
年世兰不再深问,转而温言道:“朝廷用人,自有深意。但愿能如相公所言,来位能员,造福地方。相公也莫要过于劳神,漕务虽重,也需顾惜身子。”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回对丈夫的关怀上。
这番对话,看似夫妻间寻常的闲谈,年世兰却成功地将“戴铎可能外放湖广”这一信息,以最自然、最不引人怀疑的方式,植入了纳兰承德的意识中。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关注,更没有提出任何建议,只是引导丈夫自己去思考和形成“来位能员是好事”的初步印象。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远比直接献策更为高明。
(合:静水深流,谋定后动)
纳兰承德并未将这番闲谈太过放在心上,只当是妻子关心公务的寻常问候。然而,这颗种子已经种下。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戴铎外放的消息正式公布,甚至当其本人抵达湖广时,纳兰承德潜意识里对戴铎的“能员”印象和“或是好事”的预期,将会影响他的态度和决策。而这,正是年世兰(纪时)所需要的。
夜深人静,纳兰承德已然熟睡。年世兰却毫无睡意,她披衣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秋夜的凉风涌入,带着残桂的冷香。夜空如洗,繁星点点。
戴铎外放,是一个强烈的信号。它表明四阿哥胤禛不仅在京城站稳了脚跟,更开始有计划地向地方关键岗位安插亲信,布局未来。年家与纳兰家,作为与四阿哥已有间接联系(年世兰的暗中运作、纳兰承德的好感)且身处要冲的家族,不可避免地会被卷入这场日益清晰的权力更迭浪潮中。
纪时的逻辑核心冷静地评估着局势。当前阶段,纳兰家仍需保持“清流中立”的表象,不宜与戴铎有过早或过密的公开接触。但私下里的观察、评估、乃至建立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却是必要且可行的。它需要利用纳兰家在湖广官场的人脉和影响力,悄无声息地为戴铎可能遇到的阻力提供一些间接的、不露痕迹的帮助,以此积累善意。同时,也要通过年家的渠道,向年羹尧传递这一重要信息,引导他进一步调整对四阿哥的策略。
下一步,它需要更具体地规划:如何通过刘氏或其他隐秘渠道,更详细地了解戴铎的为人和施政风格?纳兰家有哪些资源可以在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为戴铎提供助力?当年羹尧得知此消息后,又该如何引导他做出最有利的反应?
月光如水,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映出一片冰冷的睿智。前方的棋局越来越清晰,对手和潜在盟友的面目也逐渐分明。她需要更加谨慎,更加耐心,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等待着最佳时机的到来。秋意已深,寒冬将至,而权力的博弈,也进入了最关键的蛰伏与布局阶段。窗外的桂树,最后几簇花朵在夜风中悄然飘落,无声无息,却预示着新的轮回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