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秋宴扬名，暗结新枝
康熙五十五年的中秋，在几场淅淅沥沥的秋雨后悄然临近。武昌城的暑气彻底消散，天空变得高远澄澈，纳兰别院中的桂花次第开放，甜香馥郁，浸染着庭院的每一个角落。府内上下也因这传统佳节而忙碌起来，制备节礼，打扫庭院，一派喜庆气象。然而，比节日本身更让纳兰府内泛起微澜的，是一封来自湖广总督府后宅的烫金请柬——总督夫人做东，于中秋前两日在府中花园设宴，邀请武昌城内三品以上官员的女眷齐聚，赏桂品蟹，共度佳节。
这份请柬，分量不轻。总督府的中秋宴，是湖广地面上最高级别的内眷社交场合，不仅是女眷们争奇斗艳的舞台，更是各家联络感情、打探消息、展示家族实力的重要窗口。往年的此时，纳兰夫人尚在盛年，自是此类宴会的常客和焦点。但近年来，她因身体抱恙，深居简出，已鲜少出席这等大型场合。如今这请柬送来，意义便有些不同寻常。
这日清晨，纳兰夫人由钱嬷嬷陪着，在正院花厅用了早膳后，便让人唤了年世兰过来。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照在纳兰夫人身上，她气色比夏日时好了许多，但眉宇间仍带着一丝久病初愈的倦怠。她看着手中那份精致的请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纸面，眼神有些复杂。
“母亲安好。”年世兰穿着一身素雅的秋香色长衣，盈盈拜倒。
“起来吧，坐。”纳兰夫人抬了抬手，将请柬轻轻推至案几对面，“总督府送来的帖子，你也看看。”
年世兰依言坐下，拿起请柬，目光快速扫过内容，心中已然明了。纪时的逻辑核心瞬间启动社交分析模块：这是一个重要的机会，也是一个潜在的考验。作为纳兰家如今实际的内宅主事者，她代表纳兰家出席此类场合，名正言顺。但如何出席，以何种姿态出席，却需仔细斟酌。既要展现纳兰家的底蕴和实力，又不能过于张扬，抢了婆母的风头，还需符合她“年轻媳妇”的身份。
她放下请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顺与询问之色：“总督夫人雅集，自是盛事。母亲的意思是……？”
纳兰夫人看着她沉静的面容，心中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如今的精神体力，已不足以支撑这等耗时耗神的宴会，若勉强前去，反而可能失仪。但若全然让儿媳代表，心中又难免有些不是滋味，仿佛承认了自己已然老去，将舞台彻底让与了年轻人。她沉吟片刻，方道：“我这身子，你是知道的，如今还是畏寒畏风，经不得劳累。这般热闹的场合，怕是受不住喧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年世兰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你如今身子也大好了，府中事务也料理得妥当。这次……就由你代我，带着你妹妹（指纳兰承德未出阁的庶妹），去赴宴吧。也算是让外头瞧瞧，我们纳兰家的媳妇，是能撑得起门面的。” 她这话，既是无奈之举，也带着几分期许和试探。
年世兰心中雪亮，立刻起身，深深一福，语气诚挚中带着一丝惶恐：“母亲信重，儿媳感激不尽！只是……儿媳年轻识浅，从未经历过这般大场面，只怕……只怕举止不当，失了母亲的颜面，也损了纳兰家的体统。不如……儿媳还是在家伺候母亲，让妹妹随钱嬷嬷前去？”
她以退为进，主动示弱，将决策权交还婆母，既表现了谦逊，也给了纳兰夫人台阶下。
果然，纳兰夫人见她如此懂事，心中那点芥蒂消散了大半，摆手道：“无妨。你平日行事稳妥，我是放心的。总督夫人也是通情达理之人，知晓我病着，不会见怪。你只需少说多听，谨守礼节，跟着几位相熟的夫人，应酬下来便是。有何不懂的，可多请教钱嬷嬷，她随我多年，知晓分寸。”
“既是母亲吩咐，儿媳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母亲所托。”年世兰这才恭顺应下，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紧张与郑重。
（承上：精心筹备，暗藏机心）
接下重任，年世兰回到西厢房，便开始精心筹备。这并非一次简单的赴宴，而是一次重要的“亮相”和“信息采集”任务。纪时调取了大量关于湖广官场女眷的背景资料、社交礼仪规范、以及当前可能的热点话题。
服饰上，她选择了一身不会出错却也显身份的藕荷色缂丝百蝶穿花氅衣，配以月华裙，料子名贵，做工精致，但颜色偏素雅，款式也符合年轻媳妇的身份，不过分华丽招摇。首饰则是一套点翠头面，清雅不失贵重。整体造型既彰显了纳兰家的门第，又突出了她温婉沉静的气质。
言谈举止上，她反复模拟了各种可能遇到的场景和对话，预设了应对方案。重点是：保持低调谦和，多倾听，少议论，尤其在敏感话题上（如朝局、各家是非）要巧妙避开；对总督夫人及各位高品级诰命要格外恭敬；对相熟之家可稍显亲近，但不过分热络；同时，要留意观察各家女眷的言行、关系亲疏，从中捕捉有价值的信息。
她还特意准备了几样不算出格却显心思的节礼，以备不时之需。
赴宴前一日，纳兰承德下朝回来，关切地问起此事。年世兰柔声道：“相公放心，妾身会谨言慎行，断不会给家里丢脸。只是初次代表母亲出席这般场合，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纳兰承德笑道：“夫人何必过谦？你的为人处世，为夫最是清楚。届时从容应对便是，若有那不长眼的为难于你，也不必惧她，自有为夫替你担着。” 话语间满是信任与维护。
（转：宴席暗涌，初露锋芒）
中秋宴这日，天公作美，秋高气爽。总督府后花园张灯结彩，丹桂飘香，宾客云集，珠环翠绕，笑语喧阗。年世兰带着小姑子和钱嬷嬷，准时抵达。她举止端庄，仪态万方，在一众年长诰命和娇俏小姐中，既不显突兀，又自带一种沉静从容的气度，令人侧目。
总督夫人是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见年世兰代表纳兰家前来，并未因她年轻而有丝毫怠慢，反而亲切地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体贴话，夸赞纳兰夫人有福气，娶了如此贤惠能干的儿媳。年世兰应对得体，谦逊有礼，给总督夫人留下了良好的第一印象。
宴席间，各位夫人小姐们自是三五成群，赏花、品蟹、闲话家常。年世兰大多时间安静地陪在几位与纳兰家交好的老夫人身边，细心聆听，偶尔插言，也多是围绕着花艺、养生、儿女教养等安全话题，言辞恳切，见解不俗，引得几位老夫人频频点头。
然而，平静之下总有暗流。一位素来与纳兰家不太对付的按察使夫人冯氏，摇着团扇，似笑非笑地开口道：“早听闻纳兰少夫人持家有道，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难怪纳兰夫人能安心静养。真是能干得很呐！只是……少夫人如今既要操持家务，又要照料两位小公子，还要应酬外事，可别累坏了身子才是。毕竟，年轻媳妇，还是该以相夫教子为重。”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暗藏机锋，隐隐有讽刺年世兰“抛头露面”、不安于室之意，也暗指纳兰夫人“撒手不管”。
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目光投向了年世兰。
年世兰心中冷笑，面上却绽开一抹温婉得体的笑容，不疾不徐地回应道：“冯夫人关爱，世兰感激不尽。说来惭愧，家中琐事，不过是遵循母亲往日定下的旧例，循规蹈矩罢了，实在谈不上‘能干’。母亲如今静养，是太医叮嘱，为长久计。妾身身为儿媳，理应为母亲分忧，相夫教子更是本分，不敢有丝毫懈怠。今日能代母亲前来，向总督夫人及各府夫人请安问好，已是莫大荣幸，只盼没有失礼之处才好。” 她将功劳归于婆母，表明自己是“代行”和“分忧”，恪守本分，姿态放得极低，又点明是遵医嘱，彻底堵住了对方的嘴。
她话音落下，几位持重的夫人便纷纷点头称是。总督夫人也笑道：“纳兰少夫人孝心可嘉，举止得体，纳兰夫人真是好福气。”
冯氏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不再言语。
（合：暗结人脉，满载而归）
宴会后半程，年世兰并未一直固守一处，而是巧妙地移动位置，与几位她事先圈定好的目标人物进行了短暂而有效的交流。她与一位夫君在学政衙门任职、以才学着称的周夫人探讨了几句诗词，言语间显出不俗的文学素养，赢得了对方的好感；她向一位家中经营药材、人脉颇广的周老夫人请教了一个关于小儿秋季调理的方子，态度诚恳，让对方心生愉悦；她甚至“偶遇”了那位曾与她有过“秋狩”之缘的刘师爷夫人刘氏，两人只是简单寒暄，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但年世兰敏锐地捕捉到刘氏眼中一闪而过的、有消息要传递的信号。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柳梢。年世兰从容告辞，言行举止无可挑剔。总督夫人亲自送至二门，又温言勉励了几句。
回府的马车上，纳兰家的小姐兴奋地说着宴上的见闻，对嫂嫂的应对佩服不已。钱嬷嬷也低声道：“少夫人今日真是给府上增光了，老奴瞧着，几位老夫人都对少夫人称赞有加呢。”
年世兰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多言。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飞速整理着今晚收获的信息：各家女眷的关系亲疏、某些官员后宅的动向、以及刘氏那个暗示……今晚的亮相，成功地在湖广顶级的女眷圈中树立了“贤良、识礼、有才”的正面形象，为纳兰家赢得了口碑，也为她日后更深入地介入社交打开了局面。
回到纳兰府，她先去正院向纳兰夫人回话，将宴席上的情形细细禀报，重点描述了总督夫人的亲切、各位诰命的友善，以及自己如何谨守本分、谦逊应对，对自己化解冯氏刁难一事则轻描淡写。纳兰夫人听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拉着她的手道：“好，好，你做得很好，我就知道你是个稳妥的孩子。今日辛苦你了，快回去歇着吧。”
待年世兰回到西厢房，屏退左右，只留云翠一人时，她才真正放松下来。云翠低声道：“少夫人，刘夫人那边……递了话过来，说是有‘新得的桂花油方子’，明日想请少夫人指点指点。”
年世兰眸光一闪，心知肚明。所谓的“桂花油方子”，不过是暗语。刘氏果然有消息要传递。
“嗯，知道了。明日你亲自去一趟，就说我偶得了一盆不错的菊花，请她过来赏看。”年世兰淡淡吩咐道。
中秋的圆月高悬天际，清辉洒满庭院。年世兰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明月，眼神深邃。今晚的宴席，只是开始。她成功地迈出了从内宅走向更广阔社交圈的关键一步。接下来，如何利用这初步建立的人脉网络，为纳兰家、也为年家，织就一张更牢固、更隐秘的关系网，才是真正的挑战。秋意渐浓，而她的棋局，也进入了新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