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死一般的寂静。
身体被拉长成面条,又被揉成团。
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在眼前飞速掠过。
有御剑飞行的潇洒,有万骨窟的阴森,有精神病院白色墙壁的压抑,还有那张诊断书上刺眼的“重度妄想症”。
“滴——”
“系统重启中”
“错误修复完毕”
“欢迎回到现实。”
不知过了多久。
这种令人作呕的眩晕感终于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
刺骨的湿冷。
“哗啦啦”
耳边传来了熟悉的水声。
秦羽猛地睁开眼。
没有血色的天空,没有崩塌的宫殿,没有那座燃烧的灵石山。
白色的瓷砖。
起雾的玻璃镜子。
还在喷著冷水的花洒。
他正赤身裸体地躺在浴室的地板上,水流顺着他的脸颊流进嘴里,带着一股并不是那么好喝的漂白粉味。
“咳咳咳咳咳!”
秦羽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部像是要炸开一样,贪婪地呼吸著这充满了沐浴露香精味的空气。
回来了?
秦羽撑著湿滑的地面,艰难地坐起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瘦弱,苍白,胸口甚至还能看到几根排骨。
没有皇阶神魂。
没有炼气修为。
只有这具属于高三学生秦羽的、亚健康的身体。
“是一场梦吗?”
秦羽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果然。
赵医生说得对。
药不能停。
刚才那一切,那种毁灭世界的宏大,那种老祖献祭的悲壮,果然只是大脑皮层受损后的一场深度臆想。
“秦羽!你死在里面了?”
“洗个澡要洗多久?一个小时了!水费不要钱啊?”
门外,传来父亲暴躁的吼声,还有那熟悉的、用指关节用力敲击木门的“咚咚”声。
这声音不再让他感到烦躁。
反而有一种极其踏实的、脚踩大地的安全感。
这就是真实。
这就
“叮。”
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脆响,打断了秦羽的感慨。
那是某样东西从他手里滑落,砸在瓷砖上的声音。
秦羽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视线顺着声音看去。
在那个不锈钢地漏旁边。
在那混杂着泡沫的脏水里。
静静地躺着一枚黑色的戒指。
它不再是那个生锈的三块钱铁圈。
此时此刻。
它的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妖异的红光。
而在戒指的内侧,原本光滑的戒面上,多出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像是被某种利器刚刚刻上去的痕迹。
秦羽颤抖着手,捡起那枚戒指。
凑近眼前。
借着浴室昏黄的灯光,他看清了那道痕迹。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只有两笔。
像极了某人那张只剩下一半好肉的烂脸,在火海中对他露出的最后那个笑容。
“这是”
秦羽的瞳孔剧烈收缩。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
他猛地握紧戒指。
意识下意识地往里一探。
“轰!”
脑海中炸开一片空间。
不是空的。
那个只有十平米的储物空间里,此刻塞满了东西。
几百块五颜六色的石头(灵石残渣)。
一本破破烂烂的羊皮卷(《九幽噬魂诀》)。
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幽冥子的私房钱)。
而在那堆垃圾的最上面。
放著一张皱皱巴巴的、染著血迹的纸。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还有个鲜红的血手印:
《关于幽冥子重症康复及转院至上界治疗的知情同意书》。
“秦羽!再不出来我踹门了!!”
父亲的咆哮声再次响起,门锁开始转动。
秦羽站在花洒下。
任由冷水冲刷著身体。
他看着手里的戒指,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却逐渐变得狂热的少年。
他突然笑了。
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混合著洗澡水流了下来。
他拿起放在架子上的浴巾,胡乱擦了擦头发。
“来了,爸。”
秦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推开浴室的门,走进了那个名为“现实”的世界。
但只有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属于他的“精神病”,才刚刚确诊。
浴室的排气扇发出嗡嗡的声响,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单调回荡。
秦羽坐在马桶盖上,指尖摩挲著那枚黑色的指环。
他的意识再次探入其中。
空间不大,乱七八糟地堆满了东西。那几百块碎裂的灵石残渣散发著微弱的荧光,那本羊皮卷边角卷曲,还有那个被他称作“病历本”的皱巴巴纸张,上面的血手印红得刺眼。
以及,角落里那具蜷缩著的、散发着令人作呕气味的尸体。
那是幽冥子炼制的“铁尸”,筑基后期战力,因为太脏,当时秦羽没让它靠近。没想到那个老疯子在最后关头,连同这玩意儿一起塞了进来。
“真的。”
秦羽低声自语。
他抬起头,镜子里的少年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鼻尖。
这不再是那个因为高考压力大而精神分裂的高中生。
这是一个背负著整个修仙文明遗产的幸存者。
“爸,我洗好了。”
秦羽拉开门。
客厅里,父亲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母亲红着眼眶在厨房热菜。那种压抑的低气压,足以让任何一个敏感的青春期少年窒息。
“出来就把药吃了。”父亲指了指桌上的白色药瓶,语气疲惫,“明天去学校,还是去医院,你自己选。”
秦羽走过去,拿起药瓶。
奥氮平,利培酮。
都是抑制多巴胺分泌、阻断神经递质的药物。
如果是昨天,他会乖乖吃下去,为了所谓的“正常”。
但现在。
秦羽手腕一翻,药瓶落入掌心,瞬间消失不见,被丢进了须弥纳戒的角落,和那些灵石残渣躺在了一起。
“我去学校。”
秦羽回答。
第二天清晨。
秦羽背著书包,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混入了上学的早高峰人流。
他没有去学校。
他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停下,投进了一枚硬币。
听筒里传来忙音。
秦羽按下那三个数字,随后转接。
“你好,京市公安局。”接线员的声音职业而冷漠。
“我要报案。”秦羽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手里掌握了一项未经备案的空间折叠技术原型机,以及若干高能辐射源和生物样本。另外,我可能涉及一起跨境不,跨界人口失踪案。”
接线员沉默了两秒。
“同学,报假警是违法的。如果你遇到困难”
“我在市局门口。让你们负责特勤的人出来,或者叫防化部队。东西不稳定,十分钟后如果不处理,可能会造成生物污染。”
秦羽挂断电话。
他走出电话亭,穿过马路,站在了京市公安局那庄严的国徽下。
秋风萧瑟。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垫在屁股底下,坐在了台阶上。
十分钟后。
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他面前。两个穿着便衣、眼神锐利的男人下车,手一直按在腰间。
紧接着,一辆熟悉的白色救护车呼啸而至。
车门拉开,那个给秦羽看过病的赵医生跳了下来。他穿着白大褂,身后跟着两个拿着束缚带的壮汉。
“秦羽!”
赵医生看到台阶上的少年,眉头瞬间锁死,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你父亲刚给我打电话说你没去学校!你竟然跑到这里来胡闹?空间折叠?辐射源?我看你是要把自己折腾进封闭病房才甘心!”
那两个便衣对视一眼,手从腰间松开。
“精神病?”其中一个问。
“重度妄想症。”赵医生走上前,语气熟练,“不好意思给各位添麻烦了,这是我的病人。他经常幻想自己是修仙者,或者是拯救世界的特工。”
赵医生走到秦羽面前,居高临下,“起来。回医院。”
秦羽合上那本《五三》。
他抬起头,看着赵医生,又看了看那两个便衣警察。
“我没病。”秦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