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遇刺杀显端倪(1 / 1)

出京三十里,官道渐窄。

两旁的林子密起来,是京畿北郊常见的白杨林。

冬日里叶子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无数只嶙峋的手。

马车走得慢。

三百老卒,能跟上马车的不到一半。

王大山带着五十个还能骑马的在前头探路,隔着一里就派人往回传消息。

李四领着后队,把那些实在走不动的扶上几辆临时征来的牛车——那是用萧宸那一千两银子里的二百两,在城外村子里买的。

“殿下,前面是黑松岭。”

赵铁骑马跟在车旁,低声道,“这地方林子密,路又窄,是个险地。要不要绕道?”

萧宸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

已近午时,但天色昏沉,像是还要下雪。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绕道要多走多久?”

“得多走二十里,天黑前赶不到驿站,就得在野地里过夜。”

萧宸看了眼身后的队伍。那些老兵走得艰难,有几个年纪大的,已经开始喘粗气。

“不绕。”

他说,“让前面的人警醒些,车队加快速度,尽快通过。”

“是。”

命令传下去,队伍的速度快了些。

但再快也有限。

那些老兵,那些牛车,终究快不起来。

进了黑松岭,天色更暗了。

林子太密,遮天蔽日。

虽是正午,却像黄昏。

道旁积着厚厚的落叶,马蹄踏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风穿过枯枝,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

萧宸坐在车里,手里握着那把淬毒匕首。

车帘半卷,他的目光扫过道旁的林子。

太静了,连声鸟叫都没有。

不对,这样的林子,就算冬日,也该有鸟雀。

“赵叔,”他低声说,“让所有人戒备。”

赵铁也察觉到了。

他打了个手势,后队的李四立刻会意,老兵们无声地散开,那些还能打的,悄悄摸向腰间的刀。

队伍继续前行。

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一段下坡路,路更窄了,两侧是陡坡。

就在这时——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萧宸几乎是本能地一矮身,一支羽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笃的一声钉在车板上,箭尾的白羽还在震颤。

“有埋伏!”

赵铁暴喝一声,从马背上滚落,顺势抽出腰刀。

几乎同时,十几支箭从两侧林子里射出来,射向车队。

“护住殿下!”

王大山在前头吼,那五十个老兵纵马冲回来,用身体挡住马车。

箭矢射在人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有个老兵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下来,胸口插着支箭。

“下马!找掩体!”赵铁经验丰富,立刻下令。

老兵们滚下马背,以马车和牛车为掩体,抽出兵刃。

这些人到底是打过仗的,虽然老了,虽然残了,但临敌的反应还在。

萧宸伏在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

林子里冲出来二三十人,黑衣黑裤,蒙着面,手里提着刀。

动作干脆,脚步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

更扎眼的是他们手里的刀——制式横刀,军中配备,不是寻常土匪用得起的。

“不是土匪。”萧宸喃喃道。

话音未落,黑衣人已经扑到近前。

短兵相接。

刀光,血光,惨叫声。

老兵们毕竟年纪大了,又多年没摸刀,一个照面就倒了好几个。

但这些人凶性也被激起来了——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怕死,但更怕憋屈死。

“操你祖宗!”

一个独臂老兵用嘴咬着刀,单手持盾,硬生生撞翻一个黑衣人。

另一个瘸腿的老兵躺在地上,专砍人脚踝。

还有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背靠着车轮,手里一把破弓,一箭一个,箭箭咬肉。

但黑衣人太多了,而且身手好。

赵铁被三个黑衣人围住,左支右绌。

他腿脚不便,全靠一股狠劲撑着,身上已经挂了彩。

一个黑衣人瞅准空子,一刀劈向马车。

萧宸就在车里。

“殿下小心!”福伯扑过来,用身体去挡。

就在这一瞬间——

萧宸动了。

他没有躲,反而一把推开福伯,从车里滚出来。

黑衣人的刀劈空,砍在车辕上,木屑飞溅。

萧宸就着滚势,手中匕首反手一抹。

动作快得不像话。

那黑衣人根本没看清,就觉得脖子一凉。

他低头,看见血从自己喉咙里喷出来,然后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其余黑衣人愣了一下。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杀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情报说,这皇子懦弱无能,身边只有三个老仆和三百老弱残兵。

可眼前这人,这身手,这眼神

萧宸站起身,手里匕首在滴血。

他看着围上来的黑衣人,声音冰冷:“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不答,互相对视一眼,同时扑上。

三把刀,从三个方向劈来。

萧宸不退反进,迎着正面的刀冲过去。

在刀即将及身的瞬间,他身子一矮,从刀下滑过,匕首向上斜撩,划开那人的小腹。

然后借势一撞,将那人撞向左侧的黑衣人。

两人撞成一团。

右侧的刀到了。

萧宸来不及转身,干脆向前扑倒,在雪地里滚了一圈。

刀锋擦着他的背划过,划破了斗篷。

他抓起一把雪,反手扬向那人的脸。

雪沫迷眼。

黑衣人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的工夫,萧宸已经弹起身,匕首刺进他的肋下,一搅,一抽。

血喷出来,在雪地上洒开一朵红花。

短短几个呼吸,两人毙命。

剩下的黑衣人终于怕了。

这人杀人太利索了,利索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倒像是个职业的杀手。

“退!”领头的黑衣人低喝。

但退不了了。

赵铁已经解决了那三个人,提着滴血的刀堵在路口。

王大山带着十几个老兵从后面包抄过来,虽然人少,但个个眼睛赤红,像是见了血的狼。

“留活口。”萧宸说。

战斗结束得很快。

黑衣人死了五个,剩下的全被按住。

老兵们也死了三个,伤了七八个。

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把雪染成暗红色。

萧宸走到一个被按住的黑衣人面前,蹲下身,扯下他的面巾。

一张普通的脸,三十来岁,下巴上有道疤。

“谁派你来的?”萧宸问。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搜身。”

赵铁上来,在那人身上摸索。

很快,从怀里摸出些东西:几块碎银,一把匕首,还有一块木牌。

木牌巴掌大小,乌沉沉的,正面刻着一只鹰,背面有个数字:七。

“这是”赵铁脸色变了。

“军中的东西。”

萧宸接过木牌,摩挲着上面的刻痕,“鹰是斥候的标记,数字是编号,你们是军中的人。”

那黑衣人瞳孔一缩。

“京营的斥候,怎么会跑来当土匪?”

萧宸看着他,声音很轻,“让我猜猜。是有人出了钱,还是有人下了令?”

黑衣人还是不说话,但额头已经见汗。

萧宸也不急,他站起身,走到另一个黑衣人尸体旁,仔细查看。

刀是制式横刀,但刀柄上的编号被磨掉了。

箭是军中的箭,但箭羽是普通白羽,不是军用的雕翎。

靴子是牛皮靴,但鞋底的花纹

他抬起一只脚,看向鞋底。

鞋底沾着泥,但泥里有东西——几片细碎的琉璃瓦片,在雪光下泛着光。

“琉璃瓦。”

萧宸捡起一片,对着光看,“京里,用琉璃瓦的地方可不多。

皇宫,亲王府,几位国公府”

他看向那个被按着的黑衣人:“你是从哪座府邸出来的?”

黑衣人浑身一震。

萧宸不再问了。

他走回马车,从行李里翻出纸笔,借着雪光,飞快地画了几笔。

然后拿着那张纸,走回黑衣人面前。

纸上画着一只鹰,和木牌上的一模一样。

但鹰的眼睛部位,多了一点——是个极细微的刻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京营斥候的木牌,每个营的鹰眼刻法不一样。”

萧宸用匕首尖点着那一点,“三营的鹰眼是平的,五营的鹰眼是凹的,七营的鹰眼有个小缺口。

你这块,是七营的。”

黑衣人脸色煞白。

“七营的斥候,归谁管?”

萧宸自问自答,“让我想想。

京营七营的统领,姓陈,叫陈陈继。

陈继的妹妹,是四皇子府上的侧妃。”

他每说一句,黑衣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那人的嘴唇都在抖。

“是四皇子派你们来的。”

萧宸收起匕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他让你们扮作土匪,在黑松岭截杀我。

事成之后,有重赏。对不对?”

黑衣人终于崩溃了。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四殿下说,说您活着到寒渊,他睡不着觉小的家里还有老娘要养,求殿下饶命”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冻土上,砰砰作响。

萧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说:“我不杀你。”

黑衣人一愣,眼里露出希望。

“你回去,告诉四哥。”

萧宸蹲下身,与他平视,“就说,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份情,我记下了。

等我在寒渊站稳脚跟,一定好好报答他。”

说完,他摆摆手:“放了他。”

赵铁急了:“殿下!这是放虎归山”

“让他走。”

黑衣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殿下,这是为什么?”赵铁不解。

萧宸没回答。

他走回马车,掀开车帘,对里头瑟瑟发抖的福伯说:“福伯,没事了。”

福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是、是四皇子?”

“还能有谁。”

萧宸淡淡道,“我这一走,最不放心的就是他。

毕竟,我是‘嫡出’,虽然母亲是宫女,但名分上,我是父皇的儿子。

只要我活着,就挡了他的路。”

“可、可这也太”福伯说不下去了。

“太急了?”

萧宸笑了,“是急了点。

我还没出京畿就动手,吃相太难看了。

不过也好,他越急,破绽就越多。”

他看向赵铁:“赵叔,清点伤亡。

战死的兄弟,名字记下来,家里有人的,抚恤加倍。

受伤的,好好包扎。”

“是。”

“王队正。”

“卑职在!”王大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腿上挨了一刀,草草包扎着。

“你的人,不错。”

萧宸看着他,“死了三个,伤了五个。

但杀了他们五个,活捉了七个。

老兵就是老兵。”

王大山眼睛一热:“殿下,我们”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萧宸打断他,“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弃卒,是我靖北郡王的兵。

战死的兄弟,是我萧宸欠他们的。

活着的人,我欠你们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在寒风里格外清晰:

“寒渊再苦,我让你们吃饱穿暖。

北境再险,我让你们有屋可住,有田可耕。

等我站稳脚跟,你们想要解甲归田的,我给田给牛。

想继续跟着我的——”

他扫视着这些老兵,这些刚刚为他流过血的人:

“我让你们,重新穿上军装,拿起刀枪,堂堂正正地,当一回兵。”

老兵们沉默了。

然后,不知道谁先跪下的。

一个,两个,三个还活着的老兵,全都跪下了。

跪在雪地里,跪在血泊里,跪在同伴的尸体旁。

“愿为殿下效死!”

声音不大,但沉甸甸的,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萧宸扶起王大山,扶起赵铁,扶起每一个还跪着的人。

“都起来。我们还得赶路。”

他看向北边,“天黑前,得赶到驿站。这些人,”

他指了指那些黑衣人的尸体,“扒了他们的衣服、兵刃,有用的都带走。尸体扔林子里,喂狼。”

“殿下,那几匹马来路正,可以骑。”赵铁说。

“马也带走。”

萧宸说,“从今天起,这些东西,都是咱们的。”

他重新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林子。

雪又开始下了,很快会盖住血迹,盖住尸体,盖住这场短暂的厮杀。

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有些人,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马车继续前行。

车轮碾过积雪,碾过血泊,碾过刚刚死去的生命,向北,一直向北。

车里,萧宸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匕首。

“四哥,”他轻声说,“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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