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离京仅得破车马(1 / 1)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北风卷着细雪,扑打着皇城西侧那扇最不起眼的角门。

这里是杂役、宫女、罪奴出入的地方,平日里就冷清,今日更是静得可怕。

萧宸一身半旧的靛青棉袍,外罩灰鼠皮斗篷,站在门洞里,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一团雾。

身后,是那辆“郡王仪仗”。

一辆木板车,套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

车轮缺了半块挡板,车辕上缠着麻绳,车篷是油布补丁摞补丁,在风里呼啦啦响。

这就是内务府拨的“郡王车驾”。

福伯怀里抱着个包袱,佝偻着背,不住地咳嗽。

赵铁拄着木杖,腰间挂着那把短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哑巴阿木沉默地检查着马具,粗糙的手抚过马背上那一道道鞭痕,眼神里透着悲悯。

“殿下,”福伯声音发颤,“真的就这样走了?”

萧宸没说话。

他接过福伯手里的包袱,掂了掂。

不重,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几块干粮,还有昨晚赵铁给他的那些“家当”。

“兵部拨的三百老卒呢?”他问。

赵铁啐了一口:“在城门外等着。

我去看过了,最年轻的五十三,最老的六十八,缺胳膊少腿的有十好几个。

说是三百,能走路的就二百出头。”

萧宸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户部的安家银呢?”

“五千两,”

福伯压低声音,“给了四千两的‘飞钱’,要在北境州府兑付。

现银只有一千两,成色还差,我掂了掂,怕是只有八百两实重。”

萧宸笑了。

笑得眼里结了冰。

“一千两银子,三百老弱,一辆破车。”

他重复着,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这靖北郡王,当得可真体面。”

角门的守门太监缩在门房里烤火,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嘟囔了句什么。

没人送行。

皇子就藩,按制应有礼部官员相送,至少也该有个内侍监的太监来宣旨赐物。

但今日,什么都没有。

仿佛所有人都忘了,大夏朝还有个七皇子,今日要去就藩了。

“走吧。”萧宸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

皇城巍峨的轮廓隐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那些金瓦红墙,那些雕梁画栋,那些他曾住了十六年的地方,此刻都沉默着,沉默地目送他离开。

阿木扬起马鞭,轻轻抽在老马背上。

马车吱呀呀动起来,碾过青石板路,声音单调而沉重。

车轮滚过积雪,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从角门到北城门,要穿过大半个京城。

路过朱雀大街时,天光微亮。

沿街的店铺陆续开门,蒸饼的香气混着豆浆味飘出来。

挑担的小贩呵着手,在路边支起摊子。

几个孩童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这是京城的清晨,鲜活,热闹,充满烟火气。

萧宸放下车帘。

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马车驶过国子监门口时,正好遇见一队车马出来。

前头是四名骑兵开道,中间一辆四驾马车,朱轮华盖,气派非凡。

车帘上绣着麒麟纹——那是亲王仪制。

是四皇子萧景的车驾。

两队人在街口相遇。

萧景掀开车帘,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哟,这不是七弟吗?这么早就出城?为兄还想着去送送你呢。”

萧宸也掀开车帘,神色平静:“四哥有心了。这是要去上朝?”

“父皇召见,商议开春祭天的事。”

萧景的目光在萧宸那辆破马车上扫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七弟这车倒是别致。

北境路远,这车怕是撑不到地方吧?要不要为兄送你一辆?”

“不必了。”

萧宸淡淡道,“礼部按制拨的车,虽简陋,却也够用。四哥的心意,我心领了。”

萧景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七弟啊,不是为兄说你。

寒渊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你现在回去求求父皇,说不去了,兴许还来得及。

在京城,再怎么不济,总比去那边冻死饿死强。”

这话说得关切,可那双眼睛里,全是戏谑。

萧宸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四哥说得是。不过弟弟听说,北境虽苦,却有一桩好处。”

“哦?什么好处?”

“干净。”

萧宸一字一句,“天干净,雪干净,人心也干净。

不像京城,看着花团锦簇,内里却是什么脏的臭的都有。

四哥说是不是?”

萧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驾。”萧宸放下车帘。

马车缓缓前行,与那华贵的亲王车驾擦肩而过。

阿木赶着车,头也不回。

赵铁按着腰间的刀,目光如鹰。

福伯抱着包袱,身子微微发抖——气的。

走远了,才听见萧景在车里重重哼了一声。

“殿下,”福伯低声说,“您不该”

“不该得罪他?”

萧宸闭目养神,“不得罪,他就会放过我?

福伯,这世上有些人,你越是退让,他越是得寸进尺。

不如让他知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福伯不说话了。

马车继续向北。

路过镇国公府时,大门紧闭。

路过六皇子府时,门前停着几辆马车,看样子是要出门赴宴。

路过八皇子生母刘才人娘家宅邸时,里头传来丝竹声,像是夜宴还没散。

这些繁华,这些热闹,都与这辆破马车无关。

快到北城门时,天已大亮。

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惨白的日头。

光斜斜照在城门楼上,“永定门”三个鎏金大字泛着冷光。

城门外,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三百老卒,或站或坐,或靠或卧。

大多穿着破旧的号衣,有些连号衣都没有,就裹着件辨不出颜色的棉袄。

年纪最大的,头发胡子全白了,拄着拐杖,颤巍巍站着。

年纪轻些的,也都在五十往上,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浑浊。

看见马车过来,人群骚动了一下。

一个独臂的老兵走上前,左袖空荡荡的,用右臂捶了捶胸口——这是边军的军礼。

“卑职王大山,原神武军斥候营队正,见过郡王殿下!”

声音嘶哑,却透着军人的硬气。

萧宸下了马车,目光扫过这群老兵。

三百人,真正能站直的不到二百。

剩下的,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伤病缠身。

有人咳嗽不停,有人脸上有冻疮,有人眼神呆滞,像是还没从战场上回来。

这就是兵部拨给他的“护卫”。

“王队正,”萧宸问,“你们当中,可还有能骑马打仗的?”

王大山苦笑:“回殿下,能骑马的不到五十人。

能开弓的,不到三十。

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混口饭吃等死的。”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但萧宸没生气。

他走到一个蹲在地上的老兵面前。

那老兵缺了条腿,裤管空荡荡的,怀里抱着把刀,刀鞘都锈了。

“你叫什么?以前在哪支军队?”

老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萧宸一眼,又低下头:“回殿下,小的李四,原虎贲军刀盾手。

延熙七年打北燕,断了条腿,就回来了。”

“延熙七年”

萧宸算了算,“十四年前,你受伤时多大?”

“二十八。”

“今年四十二。”

萧宸点点头,又问,“家里还有人吗?”

李四摇头。

“虎贲军刀盾手,”

萧宸看着他怀里那把刀,“当年虎贲军守玉门关,三千人挡住北燕两万铁骑三天三夜。

你是那三千人里的?”

李四猛地抬头,眼睛里忽然有了光:“殿下知道玉门关?”

“知道。”

萧宸说,“史书上记了一笔:延熙七年秋,北燕犯边,虎贲军三千守玉门,血战三日,歼敌八千,全军覆没。

你是从那场仗里活下来的?”

李四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松开怀里的刀,用那只独臂撑地,想要站起来。

萧宸伸手扶了他一把。

老兵站直了,虽然只有一条腿,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看着萧宸,看了很久,忽然单膝跪地——咚的一声,膝盖砸在冻土上。

“虎贲军第七营,刀盾手李四,见过殿下!”

声音嘶哑,却像刀子刮过铁板。

萧宸扶起他,又看向其他人。

“你们呢?”

他提高声音,“都是哪支部队退下来的?打过什么仗?杀过多少敌人?”

人群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

“神武军第三营,长枪手张石头!打过西凉!”

“羽林卫,弓手周瘸子!守过潼关!”

“骁骑营,马夫老吴!跟过霍老将军征南诏!”

“金吾卫”

“千牛卫”

声音起初杂乱,渐渐汇成一片。

这些老兵,这些被遗忘、被抛弃的老卒,一个个挺起胸膛,报出自己曾经的番号,报出自己打过的那场仗。

有些仗,萧宸在史书上看过。

有些仗,连史书都没记。

但这些老兵记得。

他们记得每一场仗,记得每一个倒下的同袍,记得自己为什么变成今天这样。

萧宸听着,等所有人都说完,才开口: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

觉得我是不受宠的皇子,被发配到苦寒之地等死。

觉得你们是被扔出来的累赘,跟着我,只有冻死饿死的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但我告诉你们,寒渊不是死地。

北境也不是绝境。

我萧宸今日走出这道城门,不是去送死的——”

他转身,指向北方。

“我是去争一条活路!不光是自己的活路,也是你们的活路!”

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三百老兵静静听着。

“朝廷不要你们,我要。

京城容不下你们,寒渊容得下。”

萧宸的声音在寒风里格外清晰,“我不问你们多大年纪,不问你们身上有多少伤。我只问一句——”

他提高声音,一字一顿:

“你们手里的刀,还能不能杀人?你们心里的血,还热不热?!”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王大山第一个举起独臂,嘶声吼道:

“能!”

“能!”

“能!”

吼声从几十个喉咙里迸出来,渐渐汇成一片。

这些老兵,这些被岁月和伤病磨去了棱角的汉子,此刻眼睛赤红,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在吼。

吼出十四年的憋屈,吼出被抛弃的不甘,吼出骨子里那点还没凉透的血性。

城门口的守军探出头来看,又被这阵势吓了回去。

萧宸等吼声稍歇,翻身上了马车前板,站在上面,居高临下看着这群老兵。

“那就听令!”

所有人挺直腰杆。

“王大山!”

“卑职在!”

“你为前军队正,挑五十个能骑马的,前出五里探路!”

“得令!”

“李四!”

李四单腿站得笔直:“在!”

“你为后军队正,带五十人断后,辎重交给你!”

“是!”

“其余人,以十人为一队,各选队长。年老体弱者坐车,能走路的步行。赵铁!”

赵铁上前一步:“老奴在!”

“你为护卫统领,总领行军诸事。”

“是!”

一条条命令发下去,原本散乱的人群迅速有了秩序。

虽然还是那些老弱病残,但眼神不一样了。

萧宸最后看了一眼京城。

永定门在他身后,城门洞深不见底,像一张巨口。

这座城,他住了十六年。

这座城,从未给过他半分温暖。

“走。”

马车缓缓启动。

三百老兵,有的骑马,有的坐车,大部分步行,浩浩荡荡,却又静默无声地,向北而去。

雪又下了起来。

细碎的雪花落在肩头,落在车顶,落在这些老兵花白的头发上。

萧宸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最后回望。

京城在风雪中渐渐模糊,只剩一个轮廓。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

“终有一日,我会回来。”

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到时候,这座城,这个天下——”

他没说完。

但马车里,福伯、赵铁,还有赶车的阿木,都听见了。

也听懂了。

车轮碾过冻土,向北,一直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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