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姆生的五大三粗，但依旧有其细腻敏感的一面。也对，如果连寻常的察言观色都不会，也难以胜任元帅直属亲卫队队长一职。
此刻，他细细打量元帅与首席秘书的表情，发现这两位的反应真的相当有趣。钟欣瑞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简直称得上义愤填膺，反倒是本该发怒的那一位，平静的近乎冷漠。
于是，萨姆很有针对性的选择了说话的对象——表面上说给谁听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容，该听到的人，自然都会一字不落的听到，“元帅的发迹，是世所公认的反常。表面上看起来，他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但秘书先生，我们都很清楚，所有的势力都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对于在场这些了解内情的人而言，这话几乎已经挑到了明处。
萨姆嘴角勾出一抹饱含恶意的笑，“在面对多种选择时，不做选择，本身也是一种选择。”
平衡各方，当然可以攫取更多的利益，也能在某种程度上维持一定的独立性。
但这不是毫无代价的。
在各方势力中游走的后果就是，终究有一天会翻车。
钟欣瑞浑身都在颤抖，当首席秘书也当了好几年，面对过形形色色各种人物，其中也不乏一些难缠的角色，但从来没有谁能把他气成这样。
对方的话听起来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明示，元帅今日的一切都是左右逢源，舞权弄术的结果。
“元帅有今日，靠的都是实打实的军功！”钟欣瑞大吼。身为秘书，对于元帅曾经的丰功伟绩，他当然如数家珍。然而人到了真正的气头上，脑子里往往都是一片空白。钟欣瑞有心拿出几件煊赫的功劳砸到对方脸上，可情急之下，反而一件都想不起来。
今日的场面真的相当古怪，且不说连亲卫队都反了天，钟欣瑞与洛伦丁，各自的反应也是对比强烈。前者越是暴跳如雷，后者就越是冷漠深沉。
无论是对于萨姆的诋毁，还是钟欣瑞的维护，元帅表现出来的都是同等的态度。
如果不是因为涵养绝佳，那么便只剩一种可能，两边的人说的都是事实。
军功不假。
但这不代表洛伦丁就从来没有玩弄过权谋。
萨姆死死盯着对面两人，“都是军功？这话说的，你们难道一点儿不心虚吗？”
这回洛伦丁的反应及时多了，赶在秘书先生再一次发飙之前，把人拽了回来，不轻不重的道，“没关系，听他们说。”
于是，萨姆便毫不客气的说了起来，“元帅阁下，我其实很好奇，对于今日的局面，你之前当真半分都没有料到吗？”
洛伦丁也不应声，只是挑挑眉，示意对方继续说，说清楚一点。
萨姆好似拿到了许可，愈发滔滔不绝，“军方实验室的基因研究建立在七号病毒之上，对此，你当真毫不知情？不，其实你知道。不仅知道，你还放任，或者说怂恿了一切发生。如今在军中泛滥的舒缓剂，单靠r博士一个人，根本到不了这种程度。你不仅对r博士多有纵容，而且，一直都在暗中推动他的实验，甚至让所有机甲驾驶员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充当了人体实验品。”
洛伦丁似乎更不愿开口了。对方所言，不能说完全都是污蔑，但其中真真假假，又岂能随随便便分的清楚。
萨姆还在继续，“除了军方实验室，还有全民体检。元帅，你之前当真不知民政部都干了什么？”
他当然知道。
但是从来没有拆穿。
即便是到了前几天，本来都与慕景敲定了计划，但元帅心里依旧犹豫。
也或许正是因为些许迟疑，最终竟然让对手抢了先。
如今再论是不是后悔，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没有意义，但人之常情，还是忍不住欷歔。
就在元帅叹这口气的空当，总算让钟欣瑞又抓紧机会冲着萨姆吼了一句，“这些都是你们的猜测！”
但凡没有实证的，都可以划分为猜测。
不过就算都是猜测，也有胡说八道，与合情合理的区分。萨姆说的这些究竟属于哪一种，倒也不言而喻。
世上很多事其实都是这样，正当发生之时，身处局中之人往往意识不到什么。只有时过境迁，再次回顾，才发现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疑点。
萨姆显然是有备而来，“不说过去，也行。就说今次应对异变者叛乱吧，元帅，你可真是一步错、步步错，不得不让人怀疑你都是故意的。”
“你想说的是近期的舆论战？难道不是你们一直在人群中散布恐慌？”素来沉默寡言的首席秘书，原来嘴上功夫也不差，到了必须怼人的时候，也是字字尖锐。也是，他眼下火气正旺，连元帅明里暗里的阻挠都顾不得了，当然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只图一个酣畅淋漓。
刚才萨姆的说法是“异变者叛乱”，很显然是把所有的动乱都扣在异变者头上，试图把自己等人以下犯上的行为摘干净。钟欣瑞没给他这个机会，“你们”二字，完完全全将他们与异变者画上了等号。
萨姆哼了一声，被当面拆穿意图，感觉着实不爽。不过，也仅限于此。他没有必要纠结这种细节，因为，他手中还有更大的一柄杀手锏。
“舆论，当然不是一个人就能够炒起来的。但最新的军方编队呢？以原本六个普通区的治安部队为基础，重新编排战区以及护卫部队，这是谁的主意？”
钟欣瑞忽然没法反驳了。对于这件事的整个过程，他可以算得上最了解情况的几人之一。如果要说，此番安排皆为元帅的一言堂，肯定有些夸张。但此番安排，的确由元帅率先提议，除了个别细节有变，大致都按照洛伦丁的想法进行。
元帅的表情，终于无法再继续维持之前的冷漠。冷冽的部分倒是越加浓重，已经向外冒着寒气，然而，那种无所谓的淡漠，终究不能维持。
“这才是你们公布军方实验室秘密的目的。”
军方实验室涉嫌使用七号病毒，一旦这个前提瞒不住，即便参谋部明知越描越黑的道理，但还是不得不给民众一个解释。权衡之下，也只能两权相害取其轻，公布的名单中只涉及了现役少将及以上。
倒不是说军官们多有牺牲精神，而是这点根本瞒不住。纵观全军，除了慕景一个另类，其他所有的中高级将领，谁不是从军方实验室走出来的改造体？基因层面的改造，是他们精神力提升的基础，也是他们拥有如今地位的基础。
但事实上，他们所有人都是七号病毒的携带者。
在全民体检真相被公布之前，谁不是谈七号病毒色变？
所以按照洛伦丁的推测，仅仅只是部分名单，只能算是缓兵之计。而他们的敌人，太擅长引导民意了，要不了多久，对方肯定就会胁迫军方公布全部实验资料。
随之而来的连锁反应，根本不是让一批接着一批现役军官或士兵退役就能摆平的。
然而，洛伦丁设想中的全军覆没根本没有到来。
当名单中的那批中高级将领退出现役，所有针对军方实验室的攻击戛然而止，随后接替代为执掌各自部队的副官们，几乎没有什么阻力的上了位，权力交接完成的又丝滑又悄无声息。
副官们
原来这才是对方的目的。
“你们一步一步的散布恐慌，每个步骤，都有特殊的目的。”元帅看着萨姆，已经不再是询问，而是无比笃定的给出结论。
对于这场舆论战，参谋部一直有个判断，对方的计划层次分明，实施的极富节奏。这一判断借助了各种数据分析手段，当然不会有错。
然而，洛伦丁始终怀疑，对方是不是太有节奏了？
他是名军人，习惯军人“一击必杀”的思维模式。在他看来，所有拖泥带水的战术都是不明智的。即便是在实力悬殊，己方占据绝对优势的前提下，拖得太久，很可能被敌人抓住空当，狠狠反咬一口。
交换立场，如果让洛伦丁来策划这一场舆论战，拿着一手绝佳的好牌，他根本不会一张一张依次打出，每一轮之后都给对方留下防守反击的机会。
换成是他，他会在一开始，把包括军方实验室使用七号病毒、暗物质缺乏者是易感人群、全民体检真相等所有对军方不利的消息，一股脑的公布出去。根本不会给对方留下分毫余地。
如今洛伦丁明白了，所谓的“余地”，才是真正的陷阱。
“你们玩这一手，就是逼迫我调整部署。”洛伦丁已经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所有代替上位的副官，都是对方的人。
不敢相信，如此大手笔的一场局，已经暗中布置了多久？
萨姆嗤笑，“归根结底，做出决定的人是你。堂堂元帅，不至于连这点儿责任都负不起吧？”
洛伦丁明白，所有的副官是对方布下的棋子，他本人又何尝不是？甚至与他本人的意志无关，不论愿不愿意，如今回头，发现曾经走过的每一步都身不由己。
萨姆观察着元帅的表情，很轻易便猜出他此刻的想法——这倒并非因为他本人眼光毒辣，而是来之前，已经有高人帮他分析过，并且根据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化，预先准备了应对的话术
最适合当下局面的那句话是，“元帅阁下，你应该已经想到了，调整之后的力量，原本也是打算交给你指挥的。”
洛伦丁的确早该想到这一点。
如今，他的身份已经变成了替罪羊，这不假。然而，如果单单只是为了塑造替罪羊，对方实在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耗费数十年的时间，在他身上投入不计其数的资源。
这一切，当然是为了更加重要的目的。
洛伦丁长长叹了口气，“那么，我想知道，你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改变主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