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小友请坐。”
徐知县指了指韩成对面的两个座椅,说道。
那两个座椅,正是前日林修和姚蓉蓉坐过的位置。二人便没有客气,依言过去坐下。
座椅旁边的小桌上放了些茶水和干饼,徐知县说:“这么早请两位小友过来,怕你们还没有吃饭,便简单准备了些东西。
这茶是从盐河县的县城里搜罗来的,泡了干饼吃,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本官以前没有这么吃过,还是来了李家集,才无意间试过,二位可以试试。”
林修点点头,说:“多谢徐知县。”
茶泡饭嘛,这个他知道。小日子那旮沓地处海外,物产贫乏,搞出来过这花样。他以前对此也是半点不感冒,但现在却不妨试试。
于是拿干饼在茶水里面泡过,放入口中,那饼子变得软绵绵的,入口即化,而且又浸入了些许茶叶的味道,一股子怪怪的香味,便直冲味蕾。
挺有那么点意思。
“徐知县所言果然不虚,这干饼确实不错!”
林修赞叹地说了一句。
姚蓉蓉也是眼睛一亮,两人便拿茶水就着干饼,痛痛快快地吃了起来。
徐知县默默抚须,并没有说话。
林修和姚蓉蓉对面的韩成也同样得了一杯清茶、一碟干饼。他似心不在焉,低着头默默就着清茶吃着干饼。
差不多吃完的时候,徐知县才终于叹息一声,说道:“今早韩成过来,说你们见过桃枝,林小友,可否将其中细节,细细说与我听?”
林修不敢推辞,放下茶杯,将自己之前和韩成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其中还添加了些细节,同样亦真亦假,让人难以分辨。
比如那个叫桃枝的小姑娘的衣着模样,还有那本《风婆婆传》。
——林修考虑此间的人既然认识那小姑娘,说不定就知道藏在木匣里的东西,又或者想要把那小姑娘的坟迁回来,到时候把尸体挖出,免不了要看见那本连环画册。
所以如今提前找补一番,却可以省了届时的麻烦。
“那小姑娘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却还是在不停地说求求你了,能不能给我画书,我们听着不忍,找寻一阵,才在那两滩血迹附近,找到了一本《风婆婆传》。
我们把《风婆婆传》给了那小姑娘,她就抱着那画册,一个劲儿地叫‘哥哥’,直至咽气。
在她咽气以后,我们就将她安葬在那里了。那么小一个小女孩,我们也不忍心让她曝尸荒野,被豺狼虎豹盯上。”
林修讲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坐在对面的韩成微微低着头,神色悲怆,那眼框竟然红了。
而徐知县听完,也是长久不语,好一会儿过去,才长长叹了口气,胡须抖了一抖,说:“唉……作孽啊!”
林修和姚蓉蓉都默默不语,瞪着徐知县继续说话。
徐知县道:“两位小友不知,那个小姑娘小名桃枝,没有大名,其实是和我们一道从盐城县里逃过来的。
她兄长姓宋名在虚,并非孟州郡人,而是山上的宗门之人,只是具体哪一宗哪一派,他没有说,我们也着实不知。
大灾来时,他正好是在盐城县里,出手柄我本官救了下来。
后来我们到了这李家集,他兄妹二人,也曾留在此处,与我们共建李家集。
那活死人的布置之法,还是在虚想到的。
我们在来的来时的路上,发现一种怪花,怪花附近的活死人,竟和寻常活死人不同,远远就能发现我们,动作也伶敏不少,瞬时之间,就能扑至我们跟前。
在虚除掉了活死人,把我们救下,又摘了那怪花研究。他将怪花榨成汁水,几番试验之后,发现混些肉沫进去,那花中汁水,就可以引诱活死人起身。
他以此到处引活死人过来,在庄稼地外、村口都布置好了。”
林修奇怪不已,皱眉问道:“如此说来,那位宋在虚对李家集也颇为上心,为何会离开呢?”
“唉……”
徐知县又叹息一声,说,“此事却也怨我,没有早早发现问题——
在虚发现了那怪花的作用,对怪花和活死人之间的研究越发痴迷,渐渐竟引得李家集村中人对他心怀恐惧,排斥于他,连带着桃枝,也受到了孤立。
在虚想是不忿,某天夜里,就带着桃枝,偷偷离村去了。
第二日我发现此事,赶忙出村去找,此后也曾多番派人找寻,终究是没能找到他兄妹二人……”
林修问:“徐知县,那座庙的山上,你们没有去找过么?”
徐知县道:“自然是找过的。只是那山上有头活死人,恐怖万分,远非寻常活死人可比。我们起初上山去的,都葬送于那活死人之口,便想那里有如此恐怖的活死人,在虚兄妹二人,又岂敢待着?
活死人到底非人,就算能以怪花汁水引之,也不是人能控制的。在这样一头活死人身侧,未免太过危险了。
唉……我原本想在虚领着桃枝那样一个小姑娘,应该不会立于危墙之下。
若非今早听到桃枝的消息,我还不会去想,在虚对怪花那么痴迷,会不会有更深入的研究?那个非比寻常的活死人,会不会就是在虚用怪花弄出来的?
而他又会不会因此而死?”
林修略微沉默。
徐知县应该没有说假话,这猜测似乎也接近了事实的真相,可有一点疑问,到底是没办法解答。
“徐知县,我们上山去时,桃枝身旁两滩血迹,不知是谁的?”
他问。
徐知县叹息一声,说:“此事我也有疑问,想不出来。其中之一,或许就是在虚的吧,至于另一个,要么是敌,要么是友,却也难以判断。”
林修心中沉吟,但其中隐秘,到底还是难以想个透彻。
“啪!”
韩成突然一拍桌子,怒而起身,对着徐知县斥道,“徐知县,请恕我冒昧。这村中之人,一个个不分好歹,如今宋兄和桃枝身死,他们又岂能脱得了干系?
不说他们,便是我们,也难辞其咎!
这些村民,如今怕是已经把在宋兄和桃枝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吧?如此不辨是非的一村人,我们何必管他们?当初他们害跑了宋兄和桃枝,我们就该弃他们而去的!”
徐知县闭眼摇了摇头,沉声说:“人心善恶,岂是能这么一概而论的?我辈读书人,学那圣贤书,考取功名,入朝为官,不就是为了经世济民,教化人心?
你与村民说书,不也是为此么?”
韩成道:“我那不过是闲极无聊的小道,算什么……”
话没说完,徐知县就打断了他:“何必说这些?不管大道小道,李家集好不容易成了现在模样,你我……何以忍心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