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蓉蓉从山下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从山路之外的杂草丛中绕过来,一眼就看到了破庙倒塌的墙角,顿时眼皮一跳,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到了近前,却发现说书匠林修在个离破庙稍有些距离的位置,席地而坐,背对着她,身形竟有几分萧索之意。
说书匠的身旁还有一个小土包,在昏黑的天色里有些突兀。
姚蓉蓉记得那里之前是没有这土包的,平平整整,长着野蛮生长的草,一路从破庙的墙根延伸向山林里。
这会儿怎么出现了个土包?
“哒哒哒……”
驴兄迈着蹄子走到了姚蓉蓉旁边,甩了两下尾巴,拱了拱草。
拱完之后,嘴里就嚼上了。
姚蓉蓉拍了拍驴头,问:“驴兄,怎么回事?”
驴兄甩了甩头,那鬃毛甩起来,潲到了姚蓉蓉的手背上,姚蓉蓉觉得有些痒。
她收回手来,追着驴兄的目光看了看,就看到地上杂草中黑漆漆的一片、以及那些凌乱的骨头和碎衣服。
那黑漆漆的一片,毫无疑问是昏黑天色下的血。
她瞳孔微微一缩,转而敲响山路,果然,那山路上的活死人转移了位置。
不过还好,如今看来,战斗已经结束,活死人归位,林修和驴兄都安然无恙。
这就行了。
她快步走到林修身边,问:“先生,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样?”
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落到那土包上面。
土包上的土都还是湿的,在这昼去夜来的时候,越发显得颜色深重。
姚蓉蓉觉得这看起来象是一座新起的坟茔,可坟茔不该如此小……
林修轻轻叹息一声,说:“我没事,来了两个人,都被活死人吃了……”
说着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在那小女孩死后,他找了这块土质略松的地方,挖了这个坟,把小女孩埋了,以及从两个死人身上淘到的东西。
其实东西也就那点,葫芦、干米、掷箭,还有长柄大斧。
拿斧头的那个死人身上,或许有什么好东西,又或许没有,但都已无所谓了。
它被活死人吃了个干净,只吐了骨头和衣服出来,身上就算有什么,看样子也已经被活死人给顺带吃了。
姚蓉蓉听林修说完,转头看了林修一眼,轻声叹道:“唉……先生,没想到你竟然还是个好人呢……”
林修转头瞥了姚蓉蓉一眼,道:“我向来都是好人,姚女侠竟然没发现?”
姚蓉蓉丝毫不让,回敬林修一个眼神,说:“那就抱歉了,先生,恕小女子没有看出来。
奴家之前只看得出先生油腔滑调,专会糊弄人,而且还老是疑神疑鬼,怀疑别人,小肚鸡肠,因为别人拿着提气养神丸,说书都不好好说……”
“……”
林修一阵沉默,道,“行吧,那你赶紧去睡觉吧,让我这个油腔滑调疑神疑鬼小肚鸡肠的烂人独自在这里忧伤一会儿。”
他没有去看姚蓉蓉,姚蓉蓉便瞧着他的后脑勺,片刻之后,笑了起来,说:“怎么先生打算在这里偷偷流一会儿泪吗?”
林修叹道:“你想多了,我要是想流眼泪,早就流了,何必还等到你来?
只是那小女孩实在可怜,让人唏嘘,我亲眼见了那小女孩死去,一时有些同情,心里难受而已。缓缓就好了。
不过不管怎样,还是感谢姚女侠你能变着法子来开导我。”
姚蓉蓉却嘴硬,又笑了笑,说:“那你可想多了,先生,谁开导你了?奴家只是在嘲笑你而已。”
林修没想到这位姚女侠竟然还是个死傲娇。
他没有和女侠大人争辩,做了个深呼吸,调整好情绪,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说道:
“这个到死都不知道名字的小女孩,最后抱着那本《风婆婆传》连环画的时候,叫了一声哥哥。
我在想他哥哥是谁,这里的东西,会不会是他哥哥藏下的?”
姚蓉蓉看向坟茔,沉声说道:“应该是吧……
如此说来,先生,我们从这里得到有如此大用的东西,实在应该感谢这位姑娘、还有她的哥哥呢。
这位姑娘独自一人,被那两个恶人挟持,想必她的哥哥已经不在了吧……
她如此饱受折磨,先生你引活死人来吃了那两个恶人,也算是为这位姑娘报了仇,而且让她解脱了。”
林修没有接话,他不想再说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姚蓉蓉:“你去李家集情况如何?”
姚蓉蓉道:“此事我刚上山来,就想跟先生说呢,只是没想到这里发生了这么突然的事,我一时没来得及说。
今天上午我下了山后,直奔李家集,在外面隐蔽处蹲守了一天,终于发现那村子里有人出入。
他们果然把活死人都用了起来,无论是村口、还是村外的庄稼地,都是隔一段距离就躺着一具活死人,以作防守,看样子那些活死人都是被他们特地引到位置上的。
那村里还有个官老爷,颇受人尊敬。
下午的时候,我看到有个别处来的书生走到那村边,惊动了活死人,差点被活死人杀了。
之后村里有人出来救了书生,那个穿着官服的官老爷就出来,把书生迎进了村里。
我离开以前,那书生出了村子走了,他背上箱笼多了不少东西,还跟官老爷和村里其他人都道了谢。
我仔细听了听,勉强听到些话,那书生在村里拿书换了些吃食,官老爷留他在村中住下,他没答应,说是要继续游学,就离开了。
那官老爷和村子里的人,也都没有拦他。”
林修微微讶异,之前一直惦记安居之所,听姚女侠的意思,这样的地方,看样子还真找到了?!
可为什么就感觉这么不可信呢?
只是若不可信,若那村子表面的善意之下藏有恶意,按姚蓉蓉所说,那村子里拥有的力量远超书生,书生又仅有一人,面对一整个村子,应该没什么反抗之力而已,那李家集的人又何必虚与委蛇?
或许……只是自己一路走来,只见恶不见善,如今突然听闻那样的地方,才有些不敢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