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再看活死人那里,它身下的死者身上,许多地方都已只剩下骨头。
那骨头还有许多处被啃咬断裂,活死人真是长了一嘴好牙。
林修拍了拍黑驴,说:“谢了,驴兄。不是你我估计还得好好跟那人斗一斗呢,如果受了伤破了口子,那可就不妙了。”
这世道何处去找破伤风?姚女侠给的金疮药,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驴兄甩了甩头,样子依旧颇为得意。
林修问:“你怎么好端端的跑到这里来了?神出鬼没的……”
说来也是恰巧,那个成年男人往幼童身边退过去的时候,一直在小心防备林修,只看了幼童一眼,之后就一直是盯着林修退着走了,却正好没有注意到,另一边驴兄也在往这里靠。
驴兄也是鸡贼,靠得轻手轻脚的,几乎和成年男人同时到了幼童身旁,而男人却根本没有发现它。
接下来就好说了,林修和驴兄已然形成了默契,林修一句“请驴兄转身”,那人就猝不及防,被驴兄一招驴蹬腿,踹飞了出去。
驴兄看了幼童一眼,那意思林修一眼就看了出来,是说它好奇这里怎么有个人,于是过来看看。
驴兄的好奇心向来都是这么旺盛。
而且还富有决断力。
林修估计它还好奇这幼童有没有威胁,如果有威胁的话,它怕是不介意给这幼童也来一记驴蹬腿,送幼童归西。
这事驴兄能干得出来。
“总之多谢你了。”
林修和驴兄说道。
驴兄歪了歪驴嘴,看那样子是想“噗嗤嗤嗤”喷一喷鼻子来着,但甩起的鬃毛下那只眼睛看了眼远处的活死人后,歪起的驴嘴就立马被矫正了,鼻子也不喷了,看得林修一阵好笑。
林修蹲下身来,扶住了那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要摔倒的幼童,却见幼童瑟瑟发抖,头发枯黄、骨瘦如柴、嘴唇干裂发白,脸上也毫无血色,那眼中含着一丝恐惧,但更多的却是茫然无神。
——是那种缺失了生机的茫然无神。
这个小小幼童,怕是已饱经折磨,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如此惨状,那两个成年人,怎么可能是其家中长辈?
林修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悯,他拿出些许干米来,连着水喂给幼童。
可幼童却往后缩了缩头,拼命地抿着嘴巴,不肯张开,那小小身躯颤斗得越发厉害,令人不忍视之。
林修只好放弃,略一思忖,取出小绿瓶,问:“那两个人带你来这儿,是想要这个么?”
幼童浑身一抖,身子又是一缩,瞪大的眼睛里满是小绿瓶,似乎那瓶子对其而言,有着莫大的恐惧。
林修得以确信幼童是知道小绿瓶的,那个死人之前说的话半真半假,暗格里的匣子,说不准还真是幼童藏的。
那俩人还真是带着幼童来取幼童藏起来的东西的。
只是幼童却不是他们的家中孩子,又或者哪怕是自家孩子,他们也根本半点不在意,将之折磨成这个样子。
作孽啊!
林修心中哀叹一声,看着幼童张了张嘴,却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幼童的气息越来越弱,林修咬了咬牙,又把葫芦朝幼童嘴边塞过去,说:“喝一点水,乖,再吃一点吃的,说不定就没事了……”
这话其实他自己都不信,可如今又能怎么办呢?他只是想努力做点什么。
幼童依旧把头一偏,不肯让林修喂他。
林修无奈将葫芦拿开以后,幼童才突然张开了小嘴,两只眼睛勉强地睁大了看向林修,眸子里满是祈求。
“画书,给我画书吧……求求……求求了……”
幼童开口说话,却是个小姑娘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不可闻。
林修已然明白了这个一丁点大的小姑娘是在说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破庙那里,活死人在破庙外饱餐得差不多了,那地上满是血迹和碎骨头,还有被撕烂了、嚼烂了的碎衣服。
活死人就地一躺,在那里睡下,离得破庙那么近,过去肯定不安全。
可是心中蓦然而生的恻隐之心却仿佛在用力地抓挠着林修,让林修坐立难安。
他看了看不远处地上的另一具尸体,突然一咬牙,下定了决心,对女童说:“好,我去给你拿,你等等。”
女童安心地闭上了眼,不过林修还能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略略放下了心,把小女童在地上放平,才站起身来。
他走到不远处死人身侧,拽起了尸体的一只脚,就往山路上面拖去。
一直拖到山路上面距离破庙略远一些的地方,才将尸体放下。之后把小绿瓶取出,蹲下身去,打开瓶塞,在那尸体额头上面倒出一丁点粉末,然后又赶紧把瓶塞塞回去。
“你这种货色,被吃干抹净也是活该!”
他速速起身,咬牙说了一句,转头看见活死人又被小绿瓶里的粉末勾得站起来,赶忙远离。
“吼!”
如同林修所料,活死人往这边厢走了两步,随即就爆发出一声怒吼,速度骤然提升,猛冲过来,扑在尸体身上。
林修没去看那活死人新一轮的进餐,赶紧趁机回到了破庙里,取了连环画《风婆婆传》出来,又到了女童身边。
他蹲下身去,把小女童扶起来,递过《风婆婆传》去,说:“我拿来了,给。”
女童的气息已经微弱得不能再微弱,却还是用力地睁开了眼睛,看见了那本连环画,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扯了扯嘴角,想要微笑,但却没有笑起来。
她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从林修手里接过《风婆婆传》,也已然没力气拿住,那画册脱手掉落。
林修只好将之捡起,又用另一只手捧住小女孩的手,帮着她拿住了画册。
小女孩这才将画册紧紧地搂在怀中,微微低下头去,颤斗地唤了声:“哥哥……”
骨头碎裂、衣服撕裂、血肉搅动的声音在远处混杂交响,却好象已远在天边。
有风吹来,吹落了一只小小的手,吹卷了一本破旧连环画的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