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渊知道真空教的厉害,所以此次带来的捕快身手都不弱,年轻捕快小刀都是楚州衙门小有名气的后起之秀,不过一个多时辰,门外便传来了急促脚步声。
老张头和小刀便举着油纸伞冲进来,蓑衣下露出半截染血的麻布:
“大人!北山坳窑洞底下挖出数百具骸骨,骨缝里全是墨绿色尸斑,正是变异尸气侵蚀的征兆!”
老张头年级已大,脸上有不少皱纹,一身泥水象个老农,他抖着手展开麻布,上面还粘着几缕暗紫色草须,“这是从骸骨指缝里抠出来的,正是尸魂草!”
陆九渊瞳孔骤缩。
那暗紫色草须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幽光,象极了十年前他在真空教分舵见到的场景,当时真空教舵主以活人血祭,祭坛上生长的尸魂草正是这般颜色。
他抓起官服外袍披在身上,雨水顺着屋檐砸在他肩头:
“备马!去张远山宅邸!”
惊雷在墨色的云层中炸响,一道道惨白的闪电如利刃般划破夜空,将房县县衙那座陈旧的书房映照得忽明忽暗
狂风裹挟着暴雨,狠狠抽打着书房的雕花窗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是无数冤魂在愤怒地敲击着,控诉着这世间的不公。
陆九渊带着手下,猛地撞开书房的门,一行人鱼贯而入。
沉重的木门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发出“吱呀”的惨叫,烛火在狂风中挣扎跳跃,随时都可能熄灭。
书房内,张远山正安静地坐在书桌前。
他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官袍,发丝凌乱地散落在额前,脸上带着连日来的疲惫与憔瘁,却透着一股令人费解的平静。
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卷宗,旁边的毛笔还蘸着未干的墨汁,仿佛他刚刚还在专心书写。
“张大人好气度。“
陆九渊踏过门坎时,靴底碾碎了几片被雨水打落的枯叶,惊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将他玄色官袍的下摆掀起,露出腰间半隐的鎏金牌符。
身后十二名捕快呈扇形散开,腰间佩刀在闪电中泛起森冷的光,小刀和老张头不动神色的将门窗退路封住。
张远山搁下笔的动作轻缓得近乎优雅,羊毫在砚台边缘轻轻一勾,墨滴坠入砚池,晕开细小的涟漪。
他起身时带起一阵墨香,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下摆掠过案几,惊飞了两只停驻的飞蛾,烛光被穿堂风拉扯得明灭不定,却照不透他眼底沉淀的平静。
“陆大人雨夜莅临,倒是让这陋室蓬荜生辉。“
张远山拱手时,腕间褪色的蓝布袖口滑下三寸,露出腕骨处一道新鲜的擦伤,那是今早搬运染病尸身时留下的痕迹。
他的声音象春日融雪,温润中带着几分沙哑,彬彬有礼,似乎没有因为陆九渊等人的忽然闯入而感到丝毫不悦。
然而陆九渊却没有再客气,冷笑一声,袍袖扫过书案,几本线装书“哗啦“散落在地。
随后跨步逼近,靴跟重重碾过张远山方才书写的宣纸,墨迹在鞋底晕染成狰狞的黑团:
“好个蓬荜生辉!房县满城哀嚎,百姓十室九空,张大人你倒还有闲情舞文弄墨!“
他腰间金牌在雷光中骤然夺目,“读了这么多圣贤书,竟不知忠君爱民四字怎写?“
张远山没有发怒,只是弯腰拾起散落的书卷,指尖抚过被踩皱的书页,动作轻柔得象是在安抚受惊的孩童。
雨声突然变得急促,檐角的铜铃在风中乱撞,叮叮当当的声响刺破了剑拔弩张的寂静。
“大人说的是。“
张远山重新将书册码放整齐,抬头时目光清澈如古井,“只是有些事,并非一句罪无可恕便能说清。“
“狡辩!”
陆九渊厉喝一声,猛地抽出腰间软剑,剑尖挑起张远山的下颌,锋利的剑刃压出一道血痕:
“城西义庄新添三百六十具棺椁,东街李娘子腹中胎儿“他的声音顿住,眼前浮现出几日前所见,蜷缩在襁保中的婴孩,小脸青紫,还保持着吸吮手指的姿势,心中愈发愤怒,厉声呵斥道:
“岂是你一句话便能交代的!”
张远山没有闪避,任由剑尖在皮肤上划开血线。
他望着窗外肆虐的暴雨,想起两月前同样的雨夜,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也是这样的电闪雷鸣。
“大人可知,人在绝境之中,哪怕是明知虚幻的救命稻草“他的声音低下去,混着雨声变得断断续续,“也会拼尽全力去抓。“
陆九渊没有说话,只是冷笑的看着张远山,似乎要听他怎么狡辩,捕快们的神情也愈发严肃,手中的兵器握得更紧了,仿佛随时准备将眼前这个罪人拿下。
张远山对此恍若未觉,思绪却好象飘回到了多年前那个贫寒的家。
昏暗的房间里,母亲在微弱的灯光下为他缝补衣衫,粗糙的双手被针线磨得满是老茧;父亲早逝,家中一贫如洗,却始终没有磨灭他读书的信念。
“馀自幼丧父,是母亲含辛茹苦将我养大。”
张远山的声音微微颤斗,“为了供我读书,她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劳作,寒冬腊月,刺骨的冷水浸泡着她的双手,冻得裂开一道道血口,鲜血混着冰冷的水,染红了一盆又一盆衣物。
可即便如此,她也要省下铜板供我读书,哪怕我屡次科举不中,她也总是鼓励我,相信我总有一天能出人头地。”
“终于,我高中功名,虽然只是分配到房县做了县尉,但我也已满足,想着能在这一方土地上为百姓做些实事,也算是不负所学。”
张远山的眼中涌起一丝痛苦,“可就在这时,母亲却重病缠身,生命垂危。”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闪电接连不断地划过夜空,将整个世界照得如同白昼,陆九渊脸上却没有丝毫同情之色,依旧冷冷地说道:
“朝廷太医院医术精湛,官员眷属看病皆有优待,你为何不送她入京医治?”
“陆大人有所不知,母亲这病并非普通病症。”
张远山惨然一笑,“她是多年操劳,油尽灯枯,寿数已到。
太医院虽然医术通神,但传承医家理念,药医不死病,只会治病,不会给人强行延寿。”
天下百家,皆有其道,并不是一昧凭借着神通秘法干扰世间正常秩序,而是以道行事,医家会救人疾病,却从不会提供延寿之法,认为生死循环乃是天地运转的一部分,强行干扰的话会使得整个天地“病”了,自然不符合医家之道。
因此医家明明有延寿之能,却始终不会借此行事,不知道为此受到了多少权贵的打压,却始终无可奈何。
陆九渊也知此事,没有再反驳,但更不会同情,只是冷冷的听着张远山诉说着自己的故事,希望从中分析出更多的隐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