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管家沉默了片刻。
他服侍魏家三十多年,看着魏砚秋和魏子羡姐弟长大,经历了魏家最鼎盛的时期,也经历了那场几乎将魏家拖入深渊的变故。
他太了解这位大小姐,也太了解她问出这个问题时,心里真正在权衡的是什么。
“从少爷的康复来看,是好事。”
李管家谨慎地说。
“边小姐的存在,确实让少爷打开了心防,开始愿意接触外界。但从长远看……”
“从长远看,这种依赖,可能成为新的问题。”
魏砚秋接过了他的话,转过身,目光如炬,盯着李管家。
“如果有一天,边枝枝不在了呢?如果三个月之后,我觉得她不再适合留在子羡身边呢?子羡会怎么样?会倒退?会崩溃?还是会……恨我?”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李管家听出了里面那一丝颤音。
“边小姐的工作合同,还剩下三个月。”李管家提醒道。
“届时是否续约,或者是否需要调整疗愈方案,可以由您和医生团队共同评估决定。”
“决定权在我。”魏砚秋走回书桌后,坐下,手指地转动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但在那之前,我必须确保,子羡的好转,是真实的。”
她抬起眼,看向李管家,眼神里的温度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绝对的冷静和掌控。
“继续观察。记录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她顿了顿。
“边枝枝的反应。我要知道,她对子羡的这种依赖,是怎么看的。”
“是。”李管家颔首。
“另外,”魏砚秋靠进高背椅里,声音更冷了几分。
“适当提醒一下宅子里的下人。做好分内事,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
魏家,不养闲人,更不养搬弄是非的长舌妇。”
“明白。”李管家心领神会。
流言该压一压了,至少,不能传到不该听的耳朵里。
“去吧。”魏砚秋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桌上一份摊开的财务报表。
李管家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但她的目光,并没有真正落在那些数字上。
她在想边枝枝。
想那个能让自闭多年的弟弟产生如此强烈依赖的女孩。
是巧合吗?
是她的疗法真的如此高明?
还是……她用了什么别的手段?
魏砚秋不相信巧合。
在这个世界上,尤其是涉及到魏家,涉及到子羡,她不相信任何偶然和幸运。
每一分好的背后,都可能标好了价格,或者,隐藏着更深的图谋。
她需要再次确认,边枝枝的普通之下,有没有藏着别的东西。
她对子羡的用心,是纯粹的职业操守,还是掺杂了不该有的心思。
而子羡的依赖,是疗愈过程中的正常现象,还是滑向另一个深渊的开始。
魏砚秋放下报表,揉了揉眉心。
是时候,亲自去看看了。
那个让子羡如此特别对待的边枝枝,她到底,是良药,还是裹着糖衣的毒。
王医生来访的那天,是个典型的深秋阴天。
家庭医生王明礼,是魏家的御用医生,也是国内顶尖的心理生理学专家。
五十出头,气质儒雅,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永远不急不缓。
他每月会来魏宅两次,一次是例行的生理检查,一次是专门的心理评估。
今天,是综合评估日。
检查在副楼二楼专门辟出的医疗室里进行。
边枝枝全程陪同。
这是魏砚秋的要求,也是魏子羡现在默认的规则。
没有她在场,他甚至不肯配合最基本的血压测量。
王医生很耐心,也很细致。
魏子羡在边枝枝的轻声引导下,一题一题地完成,速度不快,但比三个月前那种几乎无法进行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整个检查过程持续了两个小时。
边枝枝站在医疗室靠窗的位置,王医生熟练地操作仪器,魏子羡平静地配合。
明明是一幅乐见其成的画面,她手心却一直在冒汗。
李管家一定在某个角落,或者通过监控将这里的一切,事无巨细地汇报上去。
每一次魏子羡下意识地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象是在确认、在查找安抚。
她知道,这些依赖的迹象,在今天这个正式的评估场合,会被无限放大,记录,分析,然后递到魏砚秋手里。
而那个结论,将决定她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也决定了她和魏子羡之间这条越来越失控的钢丝,还能走多远。
检查终于结束了。
王医生摘下听诊器,对魏子羡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很好,少爷,今天的配合非常棒。数据很稳定,比上个月又有进步。”
魏子羡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目光飘向边枝枝,似乎在等她下一步的指示。
“少爷,检查结束了。”边枝枝走过去,语气平静。
“您先回活动室休息?我和王医生还有些细节需要沟通。”
魏子羡看着她,眼神深了深,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起身,跟着等侯在门口的李管家离开了医疗室。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王医生和边枝枝。
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王医生一边整理着检查报告,一边示意边枝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边小姐,我们聊聊。”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边枝枝听出了一丝不同往常的严肃。
“您说,王医生。”
边枝枝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一个标准的姿势。
王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报告上抬起,落在边枝枝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赞赏。
“首先,我必须说,你做得非常出色,边小姐。”他开门见山,语气诚恳。
“少爷的恢复情况,超出了我最初的预期,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小小的奇迹。”
边枝枝她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甚至挤出了一个谦虚的微笑。
“您过奖了,是魏少爷自己很努力,也是您前期打下的基础好。”
“不,这不是客套话。”王医生摇头,指着报告上的几组数据,“你看,”
他翻到评估量表的最后几页,指着社交意愿和依恋关系维度的分数。
“社交回避程度从重度降到中度偏轻。当然,这个对象就是你。
说明他开始重新创建对外界的信任,开始尝试情感联结。”
王医生的每一句话,都象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边枝枝的心上。
砸得她头晕目眩,砸得她几乎要坐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