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发的这条视频,时长不算长,也就五六分钟。
更关键的是,这并非录制的专题内容,而是从他近期的直播录像里剪辑出来的片段。
某天早上,杜威准时坐在了直播间的镜头前。
开播短短三四分钟,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就飙升,很快便涌进了二十多万观众。
他慵懒地窝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指尖轻轻捻着一支限量款钢笔,笔身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身后的博古架摆得满满当当,几件造型古朴的摆件错落有致,只是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些玩意儿多半是仿品。
屏幕上早已被“威总早”“威总好有品味”“坐等威总鉴宝”之类的弹幕刷屏,清一色的讨好与追捧。
“今天不聊表,不聊高定,也不聊豪车,咱们换个口味,来聊聊所谓的‘文人雅趣’。”
杜威对着镜头微微挑眉,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的不屑,另一只手慢悠悠拿起桌上的手机,指尖滑动几下,点开了一张提前截图保存的画作。
正是郁沉舟在东方明珠城市广场当众创作的那幅《浦东落日图》。
画作刚一出现,弹幕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问号淹没。
“???”“威总这是转行了?”“这画是什么来头?”“看不懂,求解说”的留言此起彼伏。
毕竟,杜威的直播间常年聚焦奢侈品,受众大多是虚假追捧高端物质生活的群体。
和书画爱好者几乎没有交集,大家完全摸不透他突然拿出一幅水墨画的用意。
杜威看到弹幕里的困惑,忍不住嗤笑一声,指尖重重点在屏幕上的水墨画,语气里的傲慢像实质般扑面而来,对着镜头说道:
“家人们,你们看清楚啊!
就这种彻头彻尾的山寨画法,还有这东施效颦的书法,也好意思堂而皇之地叫艺术品?
我知道大家现在肯定满脑子疑问,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揪着一幅字画不放。
我今天就跟大家说句实话,水墨画这玩意儿,现在早就不是什么纯粹的艺术了,而是彻头彻尾的奢侈品。
不是说它本身的艺术价值有多高,纯粹是被一群炒家炒出来的虚高价格!”
说到这里,他刻意身体前倾,让镜头怼得更近,脸上的不屑清淅可见,语气里的贬低像淬了冰一样冰冷刺骨:
“就象这幅字画的作者,我特地打听了下,据说是个开诊所的医生。
你们说说,他一个医生,放着救死扶伤的手术刀不拿,偏偏攥着毛笔在这儿装模作样,你们真以为他懂什么笔墨丹青,懂什么书画意境?
依我看,不过是仗着家里有点老底,拿水墨画当给自己镀金的工具罢了,想靠这个抬身价,真是可笑!”
他的话音刚落,弹幕里就出现了不同的声音,有观众反驳道:
“我看这画的色彩和构图还不错啊,似乎也不差吧……”
这条弹幕在满屏的附和声里格外显眼。
杜威眼角的馀光扫到这条反驳的弹幕,脸色微微一沉,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带着明显刻意煽动的腔调厉声反驳:
“不差?当然不差!
人家可是敢号称完美还原顾恺之的画、复刻王羲之的字呢!
直播间的家人们,知道顾恺之和王羲之是谁吗?
那可是咱们历史上顶尖的书画大家,可惜啊,他们的真迹早就失传了,现存的都是仿品。
可我就奇怪了,既然真迹都失传了,那这个‘完美还原’又是什么说法?
难不成他见过真迹?
家人们,说到这里,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了吧?
这就是某些所谓的‘专家’用来忽悠人的鬼话!”
他故意顿了顿,喝了口桌上的高档红茶,清了清嗓子,又把话题扯到了价值上,语气愈发轻篾:
“我这辈子见过的奢侈品多了去了,百达翡丽的腕表、香奈儿的高定服饰,那些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是实打实的价值。
可这种水墨画呢?
说白了,就是一群附庸风雅的伪君子,拿着几毛钱一张的宣纸、几块钱一瓶的墨汁,画出来的玩意儿,专门忽悠那些不懂行的傻子买单!
大家仔细看看这幅画,别被表面的东西骗了。”
说着,杜威熟练地将直播画面切换成《浦东落日图》的高清截图,手指在屏幕上胡乱点着,接着说道:
“不就是画了个夕阳吗?
有什么稀奇的?
直播间的家人们,你们摸着良心说,有没有人能看懂这幅画所谓的‘意境’?看不懂吧?
看不懂就对了!
因为在我看来,这就是典型的东施效颦,照着古人的画作依葫芦画瓢,画出来的东西毫无灵魂,就是用来糊弄人的。
再说这位作者,表面上装得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文人风骨模样,背地里还不是靠着家世背景耀武扬威?
真有本事的话,他怎么不敢把画拿到苏富比、佳士得这种大拍卖行去拍卖?
犯得着在广场那种人来人往的地方装腔作势、博人眼球吗?”
“说白了,他这画,跟那些贴牌的假奢侈品没任何两样!
材质廉价、毫无内函,也就只能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不懂艺术的人。
真正懂奢侈品、懂艺术的圈内人,谁会瞧得上这种玩意儿?
纯属垃圾!”
杜威这番刻意煽动的话,瞬间点燃了直播间的气氛,热度噌噌往上涨,在线人数突破了六十万。
赞同他的、反驳他的、吃瓜看热闹的弹幕吵成一团,评论区彻底炸开了锅。
杜威低头瞥了一眼后台不断跳动的在线人数和礼物提醒,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得意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故意贬低郁沉舟,顺带踩一脚所谓的传统艺术,既能制造争议博眼球,又能巩固自己“高端生活品鉴家”的人设。
吸引更多流量和粉丝,这种一举两得的好事,他自然乐此不疲。
小区;里,郁沉舟安静看完了这段充满恶意的视频。
他将手机轻轻还给身旁的小姑娘,随即抬眼看向杜威,脸上没有多馀的情绪,只有毫不掩饰的鄙夷,开口说道:
“呵呵,看完你的视频,我算是明白了,你不仅涉嫌诽谤违法,做人还格外缺德。
我猜,你直播间里吹捧的那些所谓奢侈品,应该全都是国外的品牌吧?
靠着贬低自己老祖宗留下的传统艺术,看不上国产的一切,无脑吹捧国外的东西,你倒是过得挺‘崇洋媚外’。
这么喜欢国外,那你还赖在国内干什么?
毕竟在你眼里,国外的空气恐怕都是甜的、新鲜的吧?
也难怪你们公司不愿意为你提供法律援助,象你这种毫无底线的人,谁愿意沾惹?”
郁沉舟的话象一把精准的尖刀,瞬间戳中了杜威的痛处。
他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随即又涨得通红,站在原地浑身微微发抖。
周围闻讯赶来围观的业主们,看他的目光也变得愈发异样。
那眼神里的嫌弃和鄙夷,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莫名感到心慌意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郁沉舟敏锐地注意到他紧攥的拳头,指节都泛了白,显然是在极力压抑情绪,于是又平静地补充道:
“另外,你或许忘了,这里是我们共同居住的小区,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你刚才大声喧哗、纠缠不休的言行,已经严重影响到其他业主的正常休息。
如果再不知好歹继续纠缠,我不介意立刻联系物业介入,甚至直接报警处理,让警察来评评理。”
郁沉舟的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从远处传来,几个穿着物业保安制服的工作人员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原来,有业主不堪其扰,已经提前给物业打了电话,他们得知这里聚集了不少人,担心发生肢体冲突,所以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杜威顺着脚步声回头,看到走近的保安,又转头看向周围业主们投来的异样目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终究没敢再开口挑衅。
保安刚要开口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一道带着浓重哭腔的女声突然从人群外围插了进来:
“这位先生,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儿子吧!
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郁沉舟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穿着朴素碎花衬衫的中年妇人,正快步从人群中挤过来。
她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妇人一跑到杜威身边,就一把紧紧拉住他的骼膊,随即转过身,眼框通红地对着郁沉舟连连鞠躬,腰弯得极低,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焦急与哀求:
“这位先生,我们知道错了,都怪我没教好儿子。
他还年轻,不懂事,一时糊涂才犯了这么大的错,您就大人有大量,别再追究他的责任了,撤诉好不好?
他这账号就是他的命根子,要是账号没了,他以后可怎么生活啊……求您发发慈悲吧!”
杜威被母亲紧紧拉着骼膊,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难堪,头埋得更低了,刻意避开周围人的目光,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知错悔改的模样。
周围观望的业主们见状,开始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原来是亲妈来了”“看着挺可怜的”“年轻人犯错,要不就原谅一次?”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少人看向郁沉舟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和期待,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卖惨阵仗触动了恻隐之心。
妇人敏锐地察觉到周围人的态度变化,哭腔变得更甚,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
“这位先生,您看您家世好、有本事,是有大格局的人,犯不着跟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斤斤计较。
我们真的已经知道错了,以后肯定好好管教他,再也不敢犯了,求您发发善心,就当可怜可怜我们母子俩……”
郁沉舟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妇人通红的眼框,又落在杜威低垂的头顶,眼神里没有丝毫松动,反而多了几分冷冽的清明。
他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淅地传到现场每个人的耳中:
“知道错了?我看未必。”
妇人的哭声瞬间一滞,象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郁沉舟,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显然没料到郁沉舟会如此不给面子。
郁沉舟向前迈出半步,目光如炬,直直锁定着杜威,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说道:
“你们现在急匆匆地来找我求饶,根本不是真心知道自己发布诽谤视频、公然骚扰他人的行为错了,而是知道怕了。
怕自己的账号被平台永久封禁,怕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更怕要赔偿我因此遭受的名誉损失。
这份‘认错’,从来都不是发自内心的,只是出于恐惧的妥协罢了。”
“你胡说!”
杜威猛地抬起头,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涨得象要滴血,显然是被郁沉舟戳中了最隐秘的心思,他冲着郁沉舟大声嘶吼。
“我妈都这么大年纪了,放下身段来低声下气求你,我也已经认了错,你还想怎么样?你非要把人逼上绝路才甘心吗?”
“真正的认错,是发自内心的愧疚,是主动站出来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而不是等到走投无路、别无选择了,才靠着卖惨博同情、靠长辈求情来逃避责任。”
郁沉舟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字字诛心。
“如果真的知道错,你就不会在小区里堵我,不会继续纠缠不休;
如果真的知道错,你就不会等到我把诉状递到法院,收到传票之后,才想起要低头求饶;
如果真的知道错,现在该做的不是拉着你母亲来求我撤诉,而是主动去法院说明情况,主动在网上发布公开道歉声明,尽最大努力弥补对我造成的名誉伤害;
如果真的知道错,你要做的应该是坦然接受法律的惩罚,承担自己该承担的责任,而不是想方设法地逃避。”
说到这里,郁沉舟微微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围观的人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法律是公平公正的,不会因为谁卖惨、谁可怜就网开一面;我的合法权益,也不会因为你们几句哀求就凭空受损。
所以,撤诉是绝对不可能的。
你们犯下的错,该承担的责任,一分一毫都逃不掉。”
郁沉舟的一番话,逻辑清淅、句句在理,象一盆冷水浇在了妇人头上,让她瞬间哑口无言。
她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又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再也挤不出半分哭腔,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杜威的脸则一阵青一阵白,变幻不定,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处泛着青白,眼神里满是羞愤与不甘。
可在郁沉舟那冷冽如冰的目光注视下,终究没敢再发作,只能死死咬着牙,将怒火憋在心里。
郁沉舟的话让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刚才小声议论的业主们都安静了下来,气氛格外凝重。
保安队长见状,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他上前一步,先对着围观的业主们点了点头,然后低声对杜威母子和郁沉舟说道:
“各位,这里是小区的公共局域,喧哗吵闹会影响其他业主休息,还请大家保持安静。
如果确实有纠纷,建议你们私下协商解决,或者通过法律途径合法处理,不要在这里聚集闹事。
大家都散了吧,别影响其他人。”
郁沉舟没再看这对母子一眼,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空气。
他微微侧身,越过僵在原地的杜威,从围观的人群中挤了出去,径直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妇人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啜泣,夹杂着杜威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最终,在保安的耐心劝导下,这对母子也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围观的业主们见当事人都走了,也没了继续看热闹的兴致,纷纷议论着散去。
夜色渐深,晚风依旧轻柔地拂过脸颊,带着几分凉意。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这清脆的声音重新占据了听觉,将刚才的喧嚣彻底驱散。
只是,刚才那番激烈的质问留下的紧绷感,却还未完全散去,依旧在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久久没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