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尽,那种令人眩晕的失重感终于消失了。
薛小凡觉得自己的胃里像是装了个滚筒洗衣机,翻江倒海的。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把眼前那一圈圈乱飞的金星给挤出去。
等到视线终于聚焦,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张大了嘴巴,那模样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尖叫鸡,半天没合拢。
“这这是哪?”
不再是那个残破不堪、长满青苔的正清阁广场。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仿佛只有在最顶级的泼墨山水画里才能见到的绝景。
四周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山势险峻却不显狰狞,反而透着一股子灵秀之气。山间云雾缭绕,那是真正的“雾彩氤氲”,在阳光的折射下泛着七彩的虹光,美得不似人间。
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一股好闻的草木清香,每一次呼吸,那浓郁的灵气就顺着鼻腔直钻肺腑,让人通体舒泰,连刚才那点晕眩感都瞬间烟消云散。
薛小凡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疲惫在这一瞬间消散了大半,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好像随时能羽化登仙。
“这还是百锻山吗?难道我还在做梦?还是说”
他打量着四周,入目青山,一望无际。
直到转过180度对上了一张黑得跟锅底似的脸。
湛沧澜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兜里,身姿依旧挺拔,但周身散发出来的那股低气压,简直比刚才那道劈下来的白色天雷还要恐怖。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看吴桐时的温柔宠溺,只剩下一片让人如坠冰窟的寒意和极其明显的不耐烦。
“呃那个湛兄”
薛小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冷汗顺着额角就下来了。
刚才在广场上,拿到了令牌之后,湛沧澜可是说了,要赶紧回家给桐哥做饭的。
现在都已经是中午了,按照湛兄那个“宠妻狂魔”的属性,肯定早就已经在心里拟好了菜单,甚至可能连菜都已经在脑子里切好了。
结果现在在这个不知道是哪个犄角旮旯的鬼地方,陪着这个聒噪的道士看风景!
因为自己
耽误了湛兄回去给桐哥做饭
薛小凡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薛小凡被湛沧澜那个阴沉的眼神扫过,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什么湛兄,你听我解释”薛小凡一边往后缩,一边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啊我就是拿个令牌而已”
“我也很懵啊!”
湛沧澜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迈开长腿,缓步向他走来。
每走一步,薛小凡的心就跟着颤一下。
“这是哪?”
湛沧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现在心情很不好。
非常不好。
他答应了小桐很快就回去的。
他还买了排骨,准备做糖醋排骨给小桐吃的。
小桐那个懒虫,如果不看着他,肯定又要吃那些没营养的零食,或者干脆饿着肚子。
一想到吴桐可能会饿着肚子,在那儿委屈巴巴地揉着扁扁的小肚子,湛沧澜的心里就一阵烦躁,连带着看眼前这个罪魁祸首也越发不顺眼起来。
“我我也不知道啊”
薛小凡欲哭无泪,步步后退。
“可能是可能是祖师爷显灵?把我们传送到什么传承之地了?”
他试图用这种玄乎的理由来安抚这尊大神。
然而,湛沧澜显然不吃这一套。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眉头紧锁。
这里没有路,没有出口,只有无尽的山水和云雾。
神识放出去,也像是在泥沼中穿行,受到了极大的限制,根本探不到边界。
“麻烦。”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如果找不到出口,他真想把这里炸个稀巴烂。
就在薛小凡以为自己要在劫难逃的时候。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从四面八方的青峰之上传来。
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即将苏醒。
“怎、怎么了?地震了?!”薛小凡有些惊慌。
湛沧澜稳住身形,抬头望去。
只见四周那些原本静止的青山,此刻竟然开始崩解。
无数块墨色般的巨石,如同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召唤,纷纷脱离了山体,呼啸着飞向半空。
它们在空中盘旋、碰撞、组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就像是有两只看不见的巨手,正在以天地为熔炉,以巨石为材料,捏造着什么东西。
不过短短几十秒的功夫。
在距离两人百米开外的虚空之中,那些巨石竟然组合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形轮廓。
随着越来越多的碎石填充进去,那人形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细腻。
最终。
一尊高达数十米、通体由墨色巨石构成的巨人,赫然呈现在两人眼前。
那巨人身着道袍,腰间别着一把同样由石头凝聚而成的长剑,长发高束,面容丰神俊朗,眉宇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虽然是由石头组成的,但那五官神态,竟然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活过来一样。
身着古朴道袍,腰间别着一把同样由石头凝聚而成的巨大长剑,长发高高扎起,面容丰神俊朗,眉宇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这造型,这神态
简直和之前那个广场上的祖师爷石像一模一样!
薛小凡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师师祖?!”
他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敬畏。
下一秒。
只见那巨大的、悬浮在半空中的人形石塑,缓缓地低下了头。
那双由黑曜石构成的巨大眼睛,虽然没有瞳孔,却仿佛真的拥有视线一般,扫过了下方的两人。
“吾乃正清道人”
巨大的嘴唇开合,发出了一声洪钟大吕般的轰鸣。
那声音宏大而辽远,像是洪钟大吕在天地间敲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又像是年久失修的播音器,带着一种断断续续的沙哑和滞涩。
“融入神识的传道者”
“是历代正清阁主的守关人”
“小辈”
石像那巨大的头颅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僵硬地转动了一个角度。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最终定格在了湛沧澜的身上。
“可是你要接传正清阁?”
一股无形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湛沧澜。
那是属于强者的审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湛沧澜:“”
他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接传正清阁?
什么鬼?
他是有师傅的,虽然那个师傅是个想吃掉他的老变态,已经被他亲手扬了灰。
但他对当什么道士、振兴什么宗门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唯一的兴趣,就是回家给吴桐做饭,然后抱着老婆咳,抱着未来老婆看电视。
这石像是不是眼瞎?
正主不是在那儿趴着吗?
“不是我。”
湛沧澜毫不犹豫地否认,语气冷淡,甚至带着一丝嫌弃。
他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指向了不远处那个正抱着大树瑟瑟发抖的薛小凡。
“是他。”
“他是你徒子徒孙。”
“要找找他。”
石像:“”
似乎是被湛沧澜这毫不留情的拒绝给整不会了,巨大的石像明显卡顿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它才像是重新加载了程序一样,那颗巨大的头颅再次发出咔咔的摩擦声,僵硬地转动。
这一次,它看向了薛小凡。
被那双巨大的石眼盯着,薛小凡只觉得浑身发毛,头皮都要炸开了。
什么情况啊?!
怎么就要接传正清阁了?!
这剧本不对啊!
他就是来补办个挂失的,怎么突然就变成掌门继承人选拔大会了?!
他还只是个玄阶的孩子啊!他还没准备好承担这么大的责任啊!
而且这试炼听起来就很危险的样子!
“咕咚。”
薛小凡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快地旋转着,试图找个借口溜之大吉。
然而。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一段并不久远的记忆突然像回旋镖一样击中了他的眉心。
就在刚刚。
就在那个广场上。
他跪在地上,把头磕得邦邦响,嘴里信誓旦旦地喊着:
“往后定将以生命守护正清阁,传承师祖之衣钵!”
“除魔荡妖!正清卫道!”
“将正清阁发扬光大!让全世界都知道您的威名!”
当时喊得那叫一个热血沸腾,那叫一个震天响。
现在好了。
回旋镖扎身上了。
师祖他老人家这是当真了啊!
“是你?”
石塑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似乎是在对比这两个人的资质。
虽然那个黑衣服的小子看起来资质更妖孽,但既然人家不愿意,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看看这个穿着自家门派练功服的小子了。
薛小凡浑身一震,被那巨大的声浪震得差点没站稳。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推脱,可是在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面前,他竟然发现自己舌头打结,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啊我我”
他口不择言,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
石塑似乎是把他这副模样当成了激动和默认。
“既然如此”
“那便开始吧。”
石塑的声音变得更加庄严,更加洪亮。
“将你的道正天清令放在中间凹槽,开启试炼。”
“通过者,可得吾之传承,掌正清阁大权。”
“失败者”
它没有说下去,但那双鬼火眼睛里闪烁的冷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赶鸭子上架。
这下是真的骑虎难下了。
薛小凡哭丧着脸,回头看了一眼湛沧澜。
湛沧澜抱着双臂,靠在旁边,一副“你自己看着办,我赶时间”的冷漠表情。
显然,这位爷是指望不上了。
而且,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说是接传正清阁的试炼,那难度肯定不是一般的大。
但是他也不能说直接放弃吧?!
是他亲口在祖师爷面前发誓要继承衣钵的,现在试都没试就说放弃,那不仅是打自己的脸,更是欺师灭祖啊!
估计要是现在敢说个“不”字,这尊石像会直接一巴掌把他给拍成肉泥,然后把他逐出师门——物理意义上的逐出。
“这这便来”
薛小凡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悲壮的决定。
试试吧。
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万一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过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