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片依山而建的古老建筑群。青灰色的砖石在常年缭绕的云雾中显得湿润而沉重,仿佛吸饱了岁月的沧桑与泪水。
不同于之前那片树林的阴森恐怖,这里静得有些诡异。
街道两旁原本应该是店铺或民居的建筑大门紧闭,窗棂腐朽,有些屋顶已经塌陷,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木梁。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缝隙里钻出了顽强的杂草,偶尔还能看到几件遗落百年的破损器物,半掩在泥土中,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烟火气。
湛沧澜放慢了脚步,那双深邃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的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在这个死寂的城镇里穿梭。
四周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听不到,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屋舍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在低声诉说着百年前的往事。
没有生命波动。
也没有那些令人厌烦的黑影。
除了空气中那种经久不散的潮湿霉味,他竟然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阴邪之气。
甚至,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种极其微弱、却十分纯正的中正平和之气,就像是某种强大的力量在几百年后依然庇护着这片废墟,让那些污秽之物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就是正清阁的山门所在?”
湛沧澜低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并没有激起任何回音。
身后传来了沉重且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风箱般的喘息。
“呼呼是是啊”
薛小凡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佝偻成了一只煮熟的大虾,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刚才那四十分钟的“生死时速”赶路,对于湛沧澜这个地阶强者来说不过是热身,但对于薛小凡这个平时缺乏锻炼、只会御剑装逼的法修来说,简直就是要了老命。
天地灵气稀薄得可怜,体内的灵力恢复极慢,体力的流失却成倍增加。
“湛湛兄,你慢点我不行了”
薛小凡一屁股坐在路边的一块断裂的石碑上,毫无形象地大口喘气,摆摆手示意自己需要中场休息。
湛沧澜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也没催促,只是抱臂靠在一旁的一根还算完好的石柱上,静静地等着。
歇了好一会儿,薛小凡才缓过劲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周围这熟悉的残垣断壁,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与感慨。
“这里叫青石镇。”
薛小凡指了指这片废墟,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书人的味道,哪怕累得半死,他的嘴皮子依然闲不住。
“听那个更年期咳,听我师傅说,百年前,这里可是这片大山方圆百里最热闹的地方。”
“那时候,正清阁香火鼎盛,乃是正道魁首。这山脚下的青石镇,就是依托宗门而建的。那时候,这里住着好几千口人呢,有寻求庇护的百姓,有慕名而来的求道者,还有来往的商队”
薛小凡比划着,似乎想要在那残垣断壁间勾勒出当年的盛景。
“那时候,这里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妖魔鬼怪根本不敢靠近。大家都说,只要住在青石镇,就能沾染仙气,百病不侵。”
“可惜啊”
薛小凡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来。
之后灵气枯竭近无,宗门封山。
湛沧澜默默地听着,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座塌了一半的戏台上。那里依稀还能看到褪色的彩绘,似乎还能听到百年前的锣鼓喧天。
盛极必衰,这是天道循环。
只是这衰败得如此彻底,宗门上下就剩两人,确实令人唏嘘。
“话说回来,我师傅也真是的”
薛小凡话锋一转,开始了他的日常吐槽模式,脸上的表情也从感慨变成了愤愤不平。
“你说我也跟了她这么多年了吧?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关门弟子了吧?结果呢?”
“关于宗门当年的事儿,她是一个字都不肯多说!平时放在家里的那些古籍典籍,防我跟防贼似的,我想偷瞄一眼都得挨顿揍!”
“就昨天!她老人家刚出关,把我叫过去,那脸色沉得跟锅底似的,十分严肃地跟我说,要我准备好令牌,立刻上山去参加什么考核。”
薛小凡越说越委屈,手舞足蹈的。
“我当时都懵了!我说师傅,什么考核啊?咱们正清阁不就剩咱俩了吗?难道还要考个试竞争上岗当掌门啊?”
“结果她老人家二话不说,直接赏了我一个爆栗,说这是祖师爷留下的规矩,未来要当正清阁掌门,必须得接受传承。”
“我之前也不知道那令牌那么重要啊!当初那雷劈下来给我一块,我还以为就是个类似校徽一样的身份标志呢!等我以后修炼大成了,再去那个林家讨要,他还能不给我吗。”
“结果现在我要是拿不出令牌,那老太婆估计真的会把我皮扒了做成鼓面!”
说到这,薛小凡猛地抬起头,用一种看再生父母的眼神看着湛沧澜,那眼神炽热得让湛沧澜都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还得多亏你啊湛兄!真的!要不是你今天陪我来,就凭外面那群黑不溜秋的鬼东西,我估计刚进树林就得交代在半道上了,别说上山了,连这青石镇的门槛我都摸不着!”
“你是不知道,我刚才在树林里,腿肚子都在转筋”
湛沧澜听着他在那儿滔滔不绝,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货,如果不修仙,去说相声也能吃饱饭。
“行了,歇够了吗?”
湛沧澜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站直了身子。
“歇够了就走吧?”
“歇够了歇够了!”
薛小凡连忙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两人穿过寂静的街道,朝着建筑群后方那座巍峨的山门走去。
一路上,薛小凡的嘴就没停过,从他师傅的各种奇葩行径,聊到了最近新出的游戏皮肤,思维跳跃之快,让湛沧澜叹为观止。
突然,薛小凡像是想起了什么,凑到湛沧澜身边,一脸八卦地挤眉弄眼。
“诶,湛兄,别光听我说啊,说说你呗。”
“你现在跟桐哥”
他嘿嘿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猥琐。
“发展到哪一步了啊?”
湛沧澜的脚步微微一顿,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目视前方,语气生硬:“什么哪一步?”
“哎呀,别装了湛兄!咱们谁跟谁啊!”
薛小凡一副“我都懂”的表情,用肩膀撞了撞湛沧澜。
“我跟桐哥在一个班上混了两年多了,我还能不知道他?那就是个典型的嘴硬心软!刀子嘴豆腐心!”
“平时看着傲娇得不行,也就是我们人中龙凤、英俊潇洒、实力超群的湛兄你能搞得定他了!”
“换做别人,早被他那张毒舌给怼得怀疑人生了。”
薛小凡一边说着,一边还煞有介事地点评道:
“我看这两天,桐哥虽然嘴上还是嫌弃你,但那眼神啧啧啧,那叫一个拉丝啊!尤其是你给他做饭的时候,他看你那样儿,恨不得把你供起来!”
“依我看,距离你们修成正果,也就是一层窗户纸的事儿了!”
湛沧澜听着这些话,虽然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高冷的表情,但心里却像是被灌了一勺蜜,甜滋滋的。
尤其是那句“眼神拉丝”,让他忍不住在脑海里回味起这两天与吴桐相处的点点滴滴。
小桐看他的眼神真的有那么明显吗?
那是不是说明,自己在小桐心里的分量,确实比以前重了很多?
也确实是这样。
明明嘴上说着讨厌他,说着让他滚,可每次看到他受一点委屈,或者装装可怜,就会立刻心软。
明明说着不让他靠近,可昨晚睡觉前,还不是别别扭扭地允许他帮忙吹了头发?
想到昨晚指尖穿过那柔软发丝的触感,湛沧澜的心里就泛起一阵涟漪,连带着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咳。”
湛沧澜轻咳一声,掩饰住嘴角的笑意,故作深沉地说道:
“不该问的别问。”
“赶快去拿令牌,我得回家跟你桐哥赶下进度了。”
“赶进度?”
薛小凡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猥琐,甚至还带上了几分颜色。
“春宵一刻值千金嘛!这种事情确实是得抓紧!”
湛沧澜瞥了他一眼,对于这货脑子里那些黄色的废料表示无语,但也没解释什么。
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确实是想回去多陪陪小桐。
哪怕只是坐在一起发呆,也比在这阴森森的鬼地方听这货唠叨强。
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了青石镇,来到了这座巨大的青石大门前。
这扇门依然是之前在树林里看到的那座,但离近了看,更能感受到那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与沧桑。
门后,是一条宽阔的石阶,蜿蜒盘旋,直通云霄,没入上方那浓浓的云雾之中。
薛小凡仰头看着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咽了口唾沫,脸色有些发白。
“当年我师傅背着我爬这玩意儿的时候,差点没把她累吐血。现在轮到我自己爬了”
“走吧。”
湛沧澜没有废话,抬脚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刚一踏上去,他就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重力场。
不过这点压力对于地阶体魄的他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于薛小凡来说,这就有点难受了。
“哎哟我去”
薛小凡刚走了几步,身子就猛地一沉,像是背上突然多了一个几十斤重的沙袋。
“这感觉真是酸爽啊”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两人一前一后,在云雾缭绕的石阶上攀登。
周围的云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也越来越低,只能看到脚下的石阶和两旁模糊的树影。
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一阵白雾,打在脸上湿漉漉的,凉意沁人。
就这样走了大概十几分钟。
薛小凡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像是拉破风箱一样,每迈一步都要停下来歇好几秒。
“不不行了湛兄歇会儿”
薛小凡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摆烂了。
湛沧澜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神色淡然,连呼吸都没有乱。
“这才哪到哪?”
“你这身体素质,以后怎么继承正清阁?怎么降妖除魔?”
“我不行了我是真不行了”薛小凡哭丧着脸,“我本来就是个法师,你非要拿我当战士用”
湛沧澜摇了摇头,正准备伸手拉他一把。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上方的云雾突然散开了一些。
呈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片如同被神兵利器削平过的、极其宽广的青石平地。
平地之上,坐落着一片望不到尽头的亭台楼阁。
虽然大部分都已经倒塌,只剩下断壁残垣,但在那些依然屹立不倒的建筑上,依然可见昔日的辉煌。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斑驳的光彩。
巨大的石柱上盘着栩栩如生的石龙,虽然已经布满了裂痕和青苔,却依然透着一股威严霸气。
杂草在石缝中疯长,青苔覆盖了台阶,云雾在废墟间缭绕穿梭,给这片死寂的遗迹增添了几分仙气,也增添了几分凄凉。
这,就是曾经显赫一时的正清阁。
哪怕如今已经沦为废墟,那股扑面而来的磅礴大气,依然让人心生敬畏。
这里,就是正清阁的主殿遗址。
“到了终于到了”
薛小凡看到这一幕,就像是沙漠里的旅人看到了绿洲,瞬间来了精神,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别废话了,快去。”
湛沧澜催促了一句。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要中午了。
要是再磨蹭下去,回去赶不上午饭,小桐该饿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