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传来花女士挥舞锅铲的“滋啦”声,伴随着抽油烟机低沉的轰鸣,一股浓郁的回锅肉香气霸道地钻进了客厅。
这本该是最具烟火气、最让人心安的家庭时刻,可对于此刻坐在餐桌旁的吴桐来说,这简直就是处刑现场的前奏曲。
餐桌是长方形的,铺着淡黄色的格子桌布。吴桐死死地贴着桌子的一角坐着,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而在他对角线的那个位置,离他最远的那个角落,坐着湛沧澜。
他坐姿端正得像是正在接受检阅的仪仗兵,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垂,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挺直的鼻梁和略显苍白的下巴。
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得寒酸,反而透出一股子让人心疼的破碎感。
安静,乖巧,无害。
如果不认识他,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有些内向、有些拘谨的邻家大男孩。
“我信你个鬼”
吴桐在心里疯狂咆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装!接着装!
这演技,奥斯卡不给你颁个小金人都算是黑幕!
吴桐的视线像是有自主意识一样,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对面瞟,可一旦快要接触到湛沧澜的身影时,又像是触电般猛地弹开,假装在看墙上的挂钟,或者盯着地板上的花纹发呆。
太煎熬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把你和一只还没进食的老虎关在一个笼子里,老虎没动,就在那儿趴着,偶尔还舔舔爪子,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只能在那儿瑟瑟发抖地数着秒过日子。
“这特么到底是什么展开啊!”
吴桐抓狂地挠了挠大腿,在心里把各路神仙都拜了一遍。
都跑到天府来了!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能找过来?!
老爹这时候正从储藏室里拿出一瓶珍藏的茅台,一边擦拭着瓶身的灰尘,一边笑呵呵地念叨着:“今天好不容易回来,必须整两口。”
“小湛啊,你会喝酒不?”
湛沧澜闻言,微微抬起头,那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叔叔,我不太会。”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局促和羞涩。
“没事!男人嘛,练练就会了!少喝点助兴!”吴长安豪爽地挥了挥手,转身去厨房拿酒杯去了。
趁着老爹不在,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小辈”。
空气瞬间凝固,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几乎要将吴桐淹没。
他不敢看湛沧澜,只能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手机,假装很忙的样子,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拉着,实际上大脑一片空白,连解锁密码都输错了三次。
好不容易解开锁,微信界面弹了出来。
置顶的聊天框里,是一条来自吴槿的消息。
哥:桐桐,公司这边临时出了点状况,有个大客户要重新谈合同,今晚我可能回不去了。
哥:我知道爸妈回来了,你替我跟他们说一声,我也挺想他们的,明天一早我就赶回去。
哥:对了,给爸妈买的礼物在我房间柜子里,你记得帮我拿出来。
吴桐盯着这条消息,眉头死死地皱在了一起。
不回来?
偏偏是今天?
偏偏是湛沧澜上门的这个晚上?
这也太巧了吧?
虽然吴槿是个工作狂,加班是常态,但在知道父母环游世界回来这种大日子里,除非是公司要倒闭了,否则他不可能不回来。
本能的直觉告诉吴桐,这事儿有蹊跷。
难道是被湛沧澜做了手脚?
调虎离山?
把家里唯二的玄阶战力支走,好方便他行事?
“吃饭啦——!”
就在这时,花女士的一声吆喝打破了沉寂的氛围。
她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回锅肉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洋溢着笑容。
“来来来,都别愣着了,洗手吃饭!小桐,去拿筷子!”
“哦来了。”
吴桐如蒙大赦,赶紧把手机塞回兜里,逃也似的冲进厨房。
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手上的筷子,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抓着一把筷子,硬着头皮走回餐桌旁。
老爹已经坐好了,正拿着开瓶器跟那瓶茅台较劲。老妈在解围裙。
湛沧澜依旧保持着那个乖巧的坐姿,一动不动。
吴桐先给老爹老妈放好筷子,然后深吸一口气,挪着步子,一点一点地蹭到了湛沧澜那一侧。
“给”
他把一双筷子递了过去,手臂伸得笔直,身体却拼命往后仰,恨不得离那个人八丈远。
那姿势,不像是递筷子,倒像是去给鳄鱼喂食。
湛沧澜缓缓伸出手,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手背上还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筷子的瞬间,吴桐感觉像是被烫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手。
“啪嗒。”
筷子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气氛瞬间尴尬了一秒。
“对对不起”
吴桐下意识地道歉,声音有些发颤。
湛沧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筷子,然后在桌面上轻轻顿齐。
“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就像是羽毛划过心尖。
吴桐低着眉眼,他那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湛沧澜抬起的脸。
刘海稍微向两边分开了一些,露出了那双完整的眼睛。
两只。
都是完好的。
原本那个空洞的、缠着纱布的左眼眶里,此刻镶嵌着一颗黑白分明的眼珠,眼神清澈而深邃,甚至比右眼还要亮上几分。
吴桐的心里猛地一震。
眼睛好了?
这才两年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湛沧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抬起眼帘。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
吴桐仿佛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涌动,藏着无数他看不懂、也猜不透的情绪。
有惊喜,有压抑,有渴望,还有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
就像是三年前,那个在淮都的雨夜里,浑身是伤、被全世界抛弃的少年,正用这种眼神看着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
四目相对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湛沧澜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触电般地迅速低下了头,重新把脸埋进了阴影里。
他的肩膀微微缩了缩,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拘谨、更加自卑了。
吴桐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这辈子他们初次相遇的时候。
那时候的湛沧澜,也是这样,像只受惊的小兽,敏感、脆弱,让人忍不住想要去
“不对!”
吴桐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剧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装的!
绝对是装的!
这小子现在可是能把刘家灭门、能硬刚地阶的狠角色!
他怎么可能还会自卑?
他这是在演戏!
是在用这种示弱的方式,来博取同情,来降低自己的警惕心!
“好阴险的湛沧澜!”
“居然用这种美男计加苦肉计的组合拳!”
吴桐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湛沧澜一番,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异样感,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来来来,吃饭吃饭!”
花女士招呼着大家动筷子,一边给湛沧澜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
“小湛啊,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尝尝阿姨的手艺,看合不合胃口。”
“谢谢阿姨。”
湛沧澜乖巧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轻得像个大家闺秀,磕着碰着会犯什么忌讳一样。
吴桐埋头扒饭,味同嚼蜡,耳朵却竖得像天线一样,时刻监听着周围的动静。
“小桐啊,你哥怎么说?今晚回不回来?”吴老板抿了一口小酒,随口问道。
“哦,哥说公司有点急事,有个大客户要谈,今晚不回来。”吴桐含含糊糊地回答道,眼神有些飘忽。
“这孩子,大过年的还这么拼。”花女士心疼地念叨了一句,“也不知道注意身体。”
“哎,年轻人嘛,事业为重。”吴老板倒是挺看得开,“只要他肯干,咱就支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
吴桐见湛沧澜一直没发难,胆子也稍微大了点。
他放下筷子,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爸,妈,你们是怎么碰见他的啊?”
他指了指对面的湛沧澜。
这个问题憋在他心里很久了。
这世界这么大,怎么就那么巧,偏偏让这两口子把他给捡回来了?
而且还能这么顺利地带进家门?
这里面要是没有猫腻,他把名字倒过来写!
“你说小湛啊”
花女士放下了筷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生动起来,像是要开始讲一段传奇故事。
她清了清嗓子,眼神里闪烁着回忆的光芒。
“这事儿啊,说来也是缘分。”
“本来我们是在澳洲那边,准备直接飞回天府的。”
“结果到了机场,说是那个航班的飞机发动机出了故障,要临时检修,起飞时间待定。”
“我们一想,这大过年的,要是耽误了回家的时间可不行。正好那时候有班飞京城的航班马上就要起飞,我们就想着干脆先飞京城,然后再转机回来,反正也就多折腾一下。”
吴桐点了点头。
这一段听起来还算正常,航班延误这种事确实常有。
然后老妈就继续说,吴桐就那么听着。
到了京城后,夫妻两人就到京城逛了逛,这边还没怎么来过。
然后路上走了条小道,然后被打劫了。
吴桐:?
然后,打劫他们的居然有个玄阶
吴桐:??
然后湛沧澜出现,路见不平,拼死相护。
吴桐:???
然后湛沧澜为保护两人,虽然打退劫匪,但身受重伤。
吴桐:????
然后把湛沧澜送医院,医生一检查,说这孩子身上全是旧伤,一看就是常年受苦的,后来得知湛沧澜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只是和他们小儿子一样大的小孩,流落街头孤苦伶仃。
“我和你爸一商量,这孩子既然跟我们这么有缘,又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不能不管啊!”
“于是我们就问他,愿不愿意跟我们回家。”
“本来他还不好意思,一直推辞,说不想麻烦我们。”
“是我们好说歹说,他才勉强同意的。”
“我们就多买了一张机票,把他带回来了。”
故事讲完了。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有花女士还在那儿感慨万千,时不时地用慈爱的目光看一眼湛沧澜。
而吴老板也在一旁频频点头,时不时补充两句细节,以此来佐证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没错,当时那情况确实凶险。”
“要不是小湛,我们两口子这条老命怕是就要交代在那儿了。”
“这孩子,仁义啊!”
吴桐坐在那里,手里捏着筷子,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萎缩了。
他看着老妈那张真诚的脸,又看了看老爹那副感慨的模样。
只想问一句:
爸,妈,你们自己说出来,不觉得好笑吗?
这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吗?
玄阶高手来抢劫两中年夫妇?
湛沧澜恰好路过拼死相救?
这他吴桐要是能信那他就把头摘了。
吴桐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湛沧澜。
湛沧澜依旧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着碗里的白米饭,很少夹菜,就算夹也只夹自己面前的那盘青菜。
那副乖巧、懂事、又有些局促的模样,看得吴桐眼皮直跳
“湛沧澜你好阴险!”
吴桐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道。
为了接近我,你居然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还挟持我爸妈演戏!
不,不对,看爸妈这样子,不像是被挟持的。
他们肯定是被洗脑了!
肯定是湛沧澜在这两年间又搞到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新能力。
“小桐,你发什么呆呢?快吃菜啊。”花女士见吴桐半天不动筷子,催促道。
“哦好。”
吴桐机械地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却根本尝不出什么味道。
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湛沧澜演了这么大一出戏混进吴家,目的是什么?
不言而喻是为了他。
从两年前,灵偶死了后,湛沧澜的伤心程度可见,湛沧澜绝对是对他还有感觉的,而且是很有感觉。
虽然不知道湛沧澜怎么发现自己的,但是现在找到了他,那如果任由事态发展下去的话,那结局想也不用想一定是他不想要的。
如今他带着那份沉重到让人窒息的情感,和那份因为失去而扭曲的执念而来。
他没直接杀进来,没直接动手,而是用了这种迂回的方式。
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不让他逃跑吗?
是为了把他的家人当成人质,让他乖乖就范吗?
吴桐看着眼前这一幕“阖家欢乐”的场景,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哪里是家宴。
这分明就是一张早已编织好的、密不透风的大网。
而他,就是网中央那只待宰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