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城最大的茶馆唤作“一品轩”,今日座无虚席。
不是为了喝茶,而是听书。
寻常说书人都单是一人,但这次却全然不同,来了两人,而且是一老一少,一男一女。
小姑娘身着似火的红衣,十七八岁的年纪,模样自然周正可爱,扎着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她那双水润明亮的眸子,仿佛会说话一样,谁被瞧上两眼,都觉得受用。此刻她坐在舞台旁边的小桌上。
站在中央的便是一个老人,抽着旱烟。老人很瘦,穿着洗的发白的蓝布衫,看起来就跟乡下随处可见的老头一般无二。
老人叫孙白发,女孩叫孙小红。
此刻台下客人早已有些急切地叫喊起来:“怎的两人,姑娘若是卖唱的且先唱一曲暖暖场!”
台下一片哄笑,但孙小红却脸色不动,全无惧色,只见她抿嘴一笑道:“我不卖唱,来这里当然是说书,而且不说传统,只说这江湖最热闹最有趣的事。”
“那便快说!”
“我不会说,但我爷爷会说。我是来帮腔的。”
孙小红这么一说完,旋即转头看向孙白发老人道:“爷爷,今天便说那个人的事吗?”
孙白发吐出一口烟,好整以暇,道:“当然说,江湖需要故事,英雄自然也需要传唱。”他顿了一下,那双苍老的眼睛看向台下观众:“诸位可知这半年来江湖中崛起一位奇人。这奇人年纪很轻,不过二十出头;这奇人来历也神秘,无人知晓其师承;最关键的是这人剑也快,快到你只能看到一抹剑光,命却已没了!”
辫子姑娘奇道:“爷爷,你说的可是周思周公子?”
听到这名字,台下每个人都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盖因为,这半年来,即便是传闻的小李飞刀李寻欢从关外归来沸沸扬扬,但江湖之中名头最响亮最热闹的称号却仍然被这位横空出世的剑客拿下。
“恩。”孙白发端起茶盏抿了口茶说道,“你可知道,此人出道半年做了二十三件事,杀了136个人。”
孙小红托腮:“听说都是该杀之人。”
“不错,此人武功虽高,却只杀该杀之人。”孙白发敲了敲烟杆,“三个月前,太行山‘黑手’杜鹰,在寨子里庆功。酒喝到一半,有人找上门。”
孙小红道:“我听说杜鹰的寨子易守难攻。”
“但是周思走的是正门。”孙白发道,“守门的八个汉子,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孙小红问:“杜鹰呢?”
“提着鬼头刀出来,问了姓名,大笑三声。”孙白发顿了顿,“笑到第三声,喉咙断了。”
孙小红问道:“周思出的手?”
孙发白点头:“不错。”
“只用了一剑?”
“只用一剑。”孙白发点头,“寨子里三十七个人,只看见一道光。等光散了,杜鹰还站着,过三息才倒。”
孙小红:“这些手下呢?”
“吓破了胆,炸了窝。钻山耗子洞似的,跑了三天。”老头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烟杆,“周思追了三天。是半夜在条破船上揪住的,想溜水路。剑从后心捅进去,从前胸出,直接钉穿了船板。”
“一个没留?”
“一个没留。”孙白发抬起头,“他杀人时向来一个不留,从无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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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小红给茶碗续上水:“我听说津沽的沙翻海,水道上的阎王,脑袋值一千两都没人敢动,也是他杀的?
“沙翻海盘踞水道七年,劫货杀人,”孙白发道,“周思去的那日,沙翻海正在算帐。”
孙小红:“他没逃?”
“逃了。”孙白发语气平淡,“从后门窜出去,奔码头,跳上早就备好的快船,一头扎进湖心。水连天,天连水,鬼影子都找不到。”
“但还是死了?”
“死透了。”孙白发道,“没人知道周思怎么追进去的。更邪门的是,他回来时,衣服都没湿。捞尸的船夫后来只捞上来个没脑袋的身子,半条河的水都红了。”
孙小红吸了口气:“好狠的剑。”
“狠?”孙白发看她一眼,“沙翻海手里,二十七条人命,最小的才六岁。你说,这剑该不该狠?”
孙小红不吭声了,换了个话头:“沧州的‘仁义君子’谢知秋,听说死得更难看……”
“那不是难看,是难堪。”孙白发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古怪,“周思当着他三十多个学生的面,用剑在墙上刻字。刻他这些年抢的钱,贩的人,做的黑心买卖。字字刻进石头里,想赖都赖不掉。”
“然后杀了他?”
“没有。”孙白发摇头,“刻字还没到一半,谢知秋就已经当场瘫倒,刻完了,他自己一头撞死在墙上。血把那墙上的字,都泡透了。”
“杀人还要诛心?”
“所以江湖上说,宁惹阎王,莫惹周思。”孙白发缓缓道,“阎王只收命,他却还要让你身败名裂,叫你所作的恶事都无所遁形。”
茶馆里极静,连呼吸声都轻了。
孙小红换了个话题:“爷爷,那他的剑法,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孙白发沉默片刻,意味深长地说道:“一个月前,郭嵩阳来了保定。”
“嵩阳铁剑?兵器谱排第四那个!”
“就是他。”孙白发点头,“他听说周思的剑厉害,下了帖子。自己在城外枫树林里干等了七天。第七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周思来了。
“交手了?”
“交手了。”孙白发道,“当时林中有七个人慕名而来观战,这七人也都是江湖上一流剑客。但是七个人,十四只眼,就看清一件事。”
“什么事?”
“郭嵩阳的剑断了。”孙白发一字字道,“断口平的像镜子。兵器谱上排第四的铁剑,挡不住周思一剑。”
孙小红深吸一口气:“郭嵩阳没死?”
“不错,他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人。周思说他人不错,死了可惜。”
“郭嵩阳怎么说?”
“他看了断剑很久,说了八个字。”孙白发闭上眼,仿佛回到那个黄昏,“‘此剑之下,再无铁剑’。”
“然后呢?”
“走了,再没在江湖露过脸。”
“那七个看热闹的呢?”
“都说他那剑……不象人能使的。”孙白发缓缓道,“冷,孤,高,像从天上掉下来的。所以现在有人说,天下用剑的,得重新排排座次了。他们送了周思一个名号——”
孙小红声音放得极轻:“什么名号?”
“剑神。”孙白发吐出两个字。
整间茶馆突然静了。静得能听见铜钱落进钱箱的回音。
孙小红忽然笑道:“我听说他要去兴云庄。”
孙白发道:“不错,因为金丝甲在周思手上,而兴云庄庄主说找到了梅花盗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