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的风,冷得有些刺骨。
那根被先天真罡轰得摇摇欲坠的蟠龙金柱,时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象是在提醒跪在地上的衮衮诸公,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血腥味还没散,反而因为墙壁破损,被穿堂风搅得更加浓郁。
史弥远跪在地上,膝盖早就麻了。他偷偷抬起眼皮,瞄了一眼龙椅。
那个叫赵灵的小丫头,正缩在宽大的龙椅角落里,手里抓着那只断腿的布老虎,大眼睛警剔地盯着他们,像只受惊的小猫。
谁能想到,这就是大宋如今的主子?
更要命的是,这小主子肚子里,还藏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相爷……”旁边的礼部侍郎陈贵压低声音,牙齿还在打架,“这……这怎么跟天下人交代?官家……先帝的尸首还在那躺着呢。”
史弥远浑身一激灵。
他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赵扩那具无头尸体,又看了看满地的血污。
交代?
实话实说?
说有个道士闯进宫,像杀鸡一样宰了皇帝,然后逼着我们立了个女娃娃当皇帝?
那大宋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朝廷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最重要的是,若是把那沉默定性为反贼,万一那煞星听说了,杀个回马枪怎么办?
史弥远是个聪明人。
能混到宰相这个位置,不仅要心黑,还得脸皮厚,脑子转得快。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老眼里突然挤出了两滴热泪。
“先帝……先帝啊!”
史弥远突然放声大哭,对着那根断裂的柱子就开始磕头,“您怎么就这么糊涂!非要逆天而行,惹怒了上苍,引得天雷降世啊!”
周围的大臣都懵了。
天雷?
哪来的天雷?那明明是那妖道一巴掌拍碎的!
陈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马跟着嚎丧:“是啊!方才那一声巨响,分明是九天神雷!先帝……先帝这是遭了天谴啊!”
“对对对!我也看见了!”另一个机灵的御史赶紧接话,“一道青色闪电劈开大殿,直接……唉,惨不忍睹啊!”
这群平日里勾心斗角的人精,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
既然打不过那个道士,那就把他供起来。
把他供成神,那皇帝死在他手里,就是“天意”,就是“神罚”。
既然是神罚,那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也没办法不是?
史弥远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转过身,对着龙椅上的赵灵重重叩首。
“然,天佑大宋!神雷虽烈,却未伤及新君分毫!此乃上苍垂青,认定公主殿下……哦不,陛下,才是这大宋的中兴之主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山呼海啸。
赵灵吓得往后一缩,手里的布老虎差点掉地上。她不懂什么叫中兴之主,她只记得那个好看的道士叔叔说,这些人要是敢欺负她,她就哭。
她吸了吸鼻子,眼圈一红,还没来得及哭出声,史弥远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陛下别哭!千万别哭!”
史弥远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几步,那张老脸笑得比菊花还璨烂,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还没捂热的玉佩,“臣这就让人去给陛下找最好的玩伴,找最好吃的糖糕!只要陛下高兴,臣这把老骨头给您当马骑都行!”
开玩笑。
这一哭,大家伙儿都得变成烟花。
赵灵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这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宰相象条老狗一样讨好自己,心里那点害怕突然就淡了。
道士叔叔没骗人。
这些人,真的成了奴才。
……
“那……那道长呢?”陈贵小心翼翼地问,“咱们怎么称呼那位?”
史弥远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眼神闪铄。
他可不敢擅自做主。那位煞星虽然走了,但谁知道会不会在暗处盯着?万一自己封赏不当,惹恼了那位,或者让小皇帝不高兴,那可就全完了。
他转过身,看着龙椅上的赵灵,躬敬地问道:“陛下,那位道长救驾有功,又……又顺应天道,除暴安良。依臣之见,应当重重封赏。只是封赏之事,还需陛下圣裁。”
赵灵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道长叔叔是好人,要给他最大的官!”
史弥远心里一松,连忙追问:“陛下圣明!那……臣斗胆请问,封道长为何职?”
“最大的官!”赵灵用力地点了点头,“比你们都大的官!”
史弥远额头冷汗直冒。这小祖宗说得倒是简单,可这封赏的名目,还得他来拟啊。
他咬了咬牙,沉吟片刻,试探着说:“陛下,既然那位道长乃陆地真仙降世,不如……封为&039;护国显圣大国师&039;,位在三公之上,见君不拜,赐临安府邸一座,黄金万两。
再加一条,全真教乃国教,以后谁敢动全真教一草一木,就是跟朝廷过不去。陛下以为如何?”
赵灵眼睛一亮,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就这样!道长叔叔当大官,谁都不能欺负他!”
“陛下圣明!”
史弥远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全是冷汗,黏糊糊的难受。
这大宋的天,终究是变了。
他立刻吩咐道:“传令下去,让各地官府立刻张贴告示,就说先帝逆天而行,遭天雷诛杀,新君乃天命所归。谁敢妄议,以谋逆论处!”
“是!”陈贵连忙应声。
……
宫墙之外,一处高耸的飞檐之上,寒风凛冽。
四道身影伫立于此,死死盯着那座巍峨的皇宫。
从沉默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一直跟在后面,站在这个能俯瞰大半个皇宫的高处,亲眼目睹了那场单方面的屠杀。
“他真的做了。”
黄药师手按玉箫,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那道青影从福宁殿走出,飘然而去,眼中满是复杂难言的光芒,“我们猜得没错,他不仅闯了宫,还……真的把天给捅破了。”
“杀了官家。”洪七公接过了话头,手里的酒葫芦都忘了往嘴里送,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写满了震撼,“老叫花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事……这小子,是真敢啊。”
郭靖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抓着粗糙的瓦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从小受的是忠君爱国的教育,虽然知道赵扩昏庸,虽然之前也隐约猜到了沉默的意图,但当“弑君”这个事实真的摆在眼前时,那种冲击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蓉儿……”郭靖转头看向身边的黄蓉,声音干涩,眼神里满是迷茫和挣扎,“沉道长他……真的把皇帝杀了?那可是大宋的官家啊……”
黄蓉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指着福宁殿前的广场。
那里,数十个太监正提着水桶,疯狂地冲刷着地面。血水顺着沟渠流淌,汇成了一条暗红色的小河。
更有数百名禁军,正沉默地搬运着一具具尸体。
“靖哥哥,你看那些白布。”黄蓉轻声道,“那是禁军的尸体,足足几百具。而那个方向……那些太监抬出来的,衣着华贵却没了脑袋的……”
她指向福宁殿门口,几个太监正战战兢兢地抬着一具身穿龙袍的尸体往偏殿走去。
郭靖身子一晃,险些从飞檐上跌落。
“真的杀了……”他喃喃自语,心中那座名为“皇权”的大山,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一人一剑,视皇权如无物,斩昏君如草芥。”
黄药师长叹一声,语气中竟带着几分自嘲,“世人叫我东邪,说我狂傲不羁,离经叛道。可今日见了沉道长,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狂,什么是真正的傲。”
他看着沉默消失的方向,目光灼灼,那是一种看到了同类,却又自愧不如的敬佩。
“想杀便杀,管你是天潢贵胄还是九五之尊。这份魄力,这份手段……老夫一生自负,今日却是彻底服了。”
黄药师转过身,拍了拍郭靖的肩膀:“小子,这世道,忠君未必是爱国。他这一剑,或许才是真正救了大宋。”
郭靖张了张嘴,看着那满地的血水愣着神。
良久,他才低声道:“岳飞爷爷当年若是能遇上沉道长……或许就不会死在风波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