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后。
重阳宫前殿。
鸾驾仪仗排开百丈,旌旗如林。
三百禁军持刀而立,杀气森森。
宗室亲王赵德轩负手殿中,蟒袍冕冠,威仪十足,但那张略显严肃的脸,隐隐透出几分试探之意。
“玄默道长呢?”
他压低嗓门,语气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钰躬身抱拳。
“回王爷,玄默师弟三日前离山云游,去向不明。”
“离山?”
赵德轩眉头微皱。
“本王自临安启程,舟车劳顿七日!圣上亲旨,礼部备齐仪仗,欲封玄默道长为护国真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真七子。
“如此恩荣,便是寻常王公也难得。你们全真教……竟让人等了个空?”
话音虽平和,但殿外三百禁军齐齐上前半步,刀剑铿锵作响。
全真七子对视一眼,神色从容。
丘处机上前一步。
“王爷息怒。玄默师弟云游四方,本就是修道常态。贫道等人确实不知。”
这话是实情。
沉默走得干脆,连李莫愁都没带,只留下一句“好生修炼”,便飘然离山。
离山之前,他曾将全真七子召至后山。
“几位师兄。”
沉默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七人。
“我此去所为之事,或许会惹来朝廷试探。”
他语气淡然。
“但诸位师兄大可放心——全真教只需据实以告,不必替我隐瞒,也无需承担任何责任。”
马钰皱眉:“师弟这话是何意?”
“朝廷若来封赏,多半是要试探我全真教的态度。”
沉默看向丘处机。
“长春师兄,你最是刚直。若朝廷派人来问,你就照实说——全真教不知情,也不参与。我所行之事,与全真教无关。”
丘处机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师弟既然如此说,那为兄也不多劝。只是你要记住——无论做什么,都不要伤及无辜。”
“自然。”
沉默抬起右手。
指尖凝聚出一道青色剑气,只有三寸长短,却让空气都扭曲起来。
“诸位师兄,此乃先天真罡所化。我将它留在此处——”
他屈指一弹。
嗤!
青色剑气激射而出,精准钉入殿前那块千年古石之中。
剑气没入石中三寸,丝毫未散,反而在石面上泛起青色涟漪,缓缓流转不息。
“这道剑气可存三日。若来人过于咄咄逼人,诸位师兄便引他去看这块石头。”
沉默淡淡道。
“我虽不在,但剑气犹在。这便是我的态度。”
全真七子心中一震。
能将真罡凝而不散,存于体外三日之久——这等手段,恐怕连当年的王重阳都未必能做到。
王处一叹了口气。
“师弟心意已决,我等也不多言。只是你要小心,江湖险恶,朝堂更是深不可测。”
“多谢师兄关心。”
沉默抱拳一礼,转身离去。
那是三日前的对话。
如今赵德轩带着圣旨上门,全真七子自然按照沉默的嘱咐行事——不知情,不参与,管不着。
殿中。
赵德轩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铁游夏。
“铁副使。”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审视的意味。
“如今道长避而不见,是对圣恩不敬,还是对朝廷另有想法?”
铁游夏躬身。
“下官所言句句属实。道长确实行事光明,惩恶扬善。至于他是否愿意出仕为官……修道之人本就四海为家,这也在情理之中。”
赵德轩沉默片刻,目光扫向全真七子。
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并非单纯封赏。
圣上密谕——试探玄默道长和全真教的真实态度。
若玄默愿意接受朝廷册封,自然皆大欢喜。
若不愿……那便要看看,这位传闻中的先天宗师,到底是对朝廷躬敬有加,还是桀骜不驯。
“本王倒是听闻了一些传言。”
赵德轩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
“前些时日,金国都城中数千金兵暴毙,死状凄惨。江湖上载言,那是一位道人所为……”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视马钰。
“诸位道长,可知此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殿中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赵德轩在试探——若玄默真做了此事,全真教是否知情?是否参与?
马钰眉头微皱,神色却依旧平静。
“王爷说笑了。金国都城远在千里之外,我全真教弟子向来不涉朝堂纷争,更不会远赴异国杀人。这等传言,多半是以讹传讹。”
丘处机也淡淡道:“江湖传言,向来不可尽信。”
赵德轩静静看着全真七子,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本王此来,除了宣读圣旨,还有圣上口谕。”
他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锤。
“圣上说——玄默道长若愿为国效力,朝廷自当以国士待之。封赏、俸禄、权位,皆可商议。”
“但若玄默道长志不在此……”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圣上也希望全真教能明确表态——是愿与朝廷同心同德,还是要超然物外,不问世事。”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陡然凝重。
这才是真正的试探。
朝廷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答复,而是要看全真教的立场。
若全真教愿意靠拢朝廷,自然万事好说。
若全真教态度暧昧,甚至暗中有其他心思……朝廷也有的是手段。
马钰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王爷,我全真教自祖师王重阳创派以来,便以修道为本,从不参与朝堂纷争。”
“玄默师弟虽是我教中人,但他的选择,我等不会干涉。”
他语气平和,却暗藏坚定。
“全真教向来敬重朝廷,但修道之人四海为家,岂能时时受朝廷约束?若圣上执意要我教表态……那便是超然物外,不问世事。”
赵德轩眼中精光一闪。
“好!说得好!”
他突然站起身,目光扫过全真七子。
“本王今日既已传达圣意,便不多留。”
“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凌厉。
“圣上还有一句话,让本王转告诸位道长。”
“若玄默道长所行之事,确与朝廷无涉,那便罢了。但若他日发现,全真教暗中有何异动……”
他一字一顿。
“别怪朝廷不念往日情分!”
此言一出,殿外禁军齐齐上前,刀剑铿锵作响。
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
铁游夏脸色一变:“王爷……”
但赵德轩已经转身,不再多言。
就在他即将跨出殿门之时。
全真七子对视一眼,神色从容。
马钰缓缓开口。
“王爷请留步。”
赵德轩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还有何事?”
马钰微微一笑。
“玄默师弟离山前,曾留下一物。王爷既已传达圣意,不妨一观,也好回禀圣上。”
赵德轩眉头微皱。
全真七子没有多言,只是缓缓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七人脚步整齐,仿佛早有默契,不疾不徐地退到了殿前广场那块千年古石前。
赵德轩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下一瞬——
他瞳孔骤然一缩。
因为就在那块千年古石上,青色涟漪缓缓流转,象是水波荡漾。
而在那青色涟漪中,隐隐透出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意。
那剑意不针对任何人,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脊背发寒。
赵德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