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离开南湖,几个起落便没入嘉兴城的夜色,径直奔向城郊。
那座农家小院,院门虚掩着。
他推门而入。
井边,李莫愁正吃力地提着一桶水。
门轴的轻响让她警觉回头,看清来人是沉默时,她手臂一软。
“哐当!”
木桶砸回井沿,清冽的井水溅湿了她的衣摆。
沉默无视她的失态,走到她面前。
“我要送你去一个地方。”
李莫愁的身子僵住了,头垂得更低,乌黑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
她猜到了,自己留在他身边,只会是一个累赘。
短暂的死寂后,她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
沉默从怀中取出一袋银子,入手极沉,转身递给从屋里闻声出来的农户夫妇。
袋子的分量,是上次的一倍有馀。
那对夫妇先是愣住,随即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
“活菩萨!您真是活菩萨啊!”
“大善人,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两口子下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沉默没有去扶,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照顾她这些天,辛苦了。”
说完,他转身带着李莫愁离开小院,步履未曾停顿。
两人住进了城中最大的客栈。
入夜,沉默在房中点燃油灯,铺开纸笔。
信纸上只有一句。
“玄默有一徒儿,望师兄们代为照拂。”
他折好信,唤来伙计,伙计正是六扇门的暗桩。
“用六扇门最快的渠道,送往终南山全真教。”
铁游夏既已归顺,沉默的通辑令自然便是一纸空文,动用六扇门的驿传网络,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三日后。
两名身穿全真教制式道袍的中年道人,风尘仆仆地赶到客栈。
他们在伙计的引领下,来到沉默房门前,先是仔细整理了微乱的仪容,才躬敬地叩响了房门。
门开了。
看到沉默那张年轻到不似真人的脸,两名道人没有半分意外,反而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全真教大礼。
“弟子拜见玄默师叔!”
这一声“师叔”,如同一道惊雷,炸在旁边引路的掌柜和伙计耳中。
两人当场石化。
全真教!
那可是当今天下武林正道的泰山北斗!
这两个中年道人,气度沉稳,一看便知是教内身份不低的弟子,竟然对一个弱冠青年行此大礼,口称“师叔”?
那这个年轻人的辈分,在全真教高到了何种地步!
刹那间,两人投向沉默的目光,都填满了敬畏与骇然。
李莫愁站在沉默身后,两只手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角。
她想说些什么,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沉默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递到她面前。
“这是《全真心法》的基础篇,到了终南山,静心修炼。”
李莫愁接过那本尚带馀温的册子,眼框泛红,对着沉默,深深鞠了一躬。
沉默受了她这一礼,转而对那两名道人吩咐。
“告诉丘师兄,我处理完手头之事,便会回山。”
“是,师叔!”
两名道人齐声应诺。
李莫愁跟着两名道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走到客栈门口,她终于停步,回头,用尽全力望了沉默最后一眼。
沉默对她,轻轻颔首。
她这才转过身,导入街上人流,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送走了李莫愁,沉默回到房间,关上房门。
他盘膝坐上蒲团,闭上双目,开始梳理这两个月来苦读《道藏》的感悟。
穿越以来,他空有近八十年功力,却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不得《全真心法》之门而入。
此刻,心境沉淀,那些晦涩的经文义理,如清泉般在他心头流淌,一一贯通。
轰!
一股清气自丹田升腾,如天河倒灌,瞬间冲刷过四肢百骸,周身大穴。
他那积攒了近八十年的浩瀚内力,在这一刻找到了真正的归宿,被尽数转化为至精至纯的全真心法内力!
一步登天!
这门全真教的根本大法,在他恐怖内力的推动下,瞬间臻至圆满之境!
他的感知无限延伸,力量如深海般沉寂。
房间内的空气开始微微震颤。
桌上的茶杯,杯中水面无风自起涟漪。
窗外的风停了。
街上的喧嚣声,在这一刻变得清淅无比,仿若就在耳边。
临安城东三里外,有人在争执。
临安城南五里处,有马蹄踏过青石板的脆响。
这种感知的延伸,让沉默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全真心法的玄妙。
难怪全真七子能在江湖中立足数十年,这门心法的根基之深厚,远超他的认知。
就在此刻,脑海中的古镜,忽然泛起剧烈的波纹。
沉默心念一动,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镜中世界。
镜子对面,亘古不变的虚空之中,竟多出了一块青灰色的巨大岩石。
岩石表面,刻着三个字。
字迹娟秀,带着一丝女儿家的柔美。
——杨玉奴。
这三个字,自带一股魔力,让沉默看到的一瞬间,便洞悉了其含义。
这是镜子对面那个神秘女子的名字。
沉默走到青灰色巨石前。
他抬起右手,并指如剑,雄浑的内力在指尖凝聚成一点寒芒。
嗤——
一声轻响。
他在巨石的另一侧,深深刻下了两个字。
——沉默。
指力透石三分,字迹刚劲,与那娟秀的“杨玉奴”三字并列,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他退后一步,看着石头上左右并列的两个名字。
这是第二次,他与镜子对面的存在,产生了明确的交互。
“杨玉奴……”
沉默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上次在镜中世界,对方说的大唐,长安。
而这次,对方留下的是名字。
这两件事关联在一起。
莫非是她?!
沉默心念一动,但现如今想这些也无用,还要等下次两人的正式见面才能确认。
他意识退出了镜中世界。
不管对方是谁,目前来看,并无恶意。
日后若有机会,倒是可以见上一面。
次日清晨。
沉默退了房,径直走向城中最大的马市。
他直接走到马市,挑选了一匹通体雪白、四蹄无一根杂毛的西域骏马。
“这匹马,我要了。”
马市老板见他气度不凡,连忙上前谄笑。
“客官好眼力,这可是从大食国运来的宝马,日行千里,价值三百两……”
话音未落,一锭金子砸在他面前的草料上。
马市老板愣住了。
这锭金子,少说也有五两重。
他连忙弯腰,双手接过金子,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
“客官大气!小的这就给您牵马!”
沉默没理会他的奉承,接过缰绳,牵着马走出马市。
白马,青衫。
在清晨的街道上,醒目得如同一幅画。
街上早起的行人纷纷侧目。
他没有在城中停留,目光直指城外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
“康王府……”
沉默轻声自语。
“是时候了。”
铁游夏那份名单,应该已经在准备了。
而他,也该去收割一波善恶点。
赵王府,正是他现如今第一个目标。
他双腿一夹马腹。
“聿——!”
雪白的骏马发出一声高亢长嘶,四蹄如奔雷,化作一道撕裂晨光的匹练,冲出嘉兴城门,卷起漫天尘土,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