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等可曾拿过这孙铭到衙?”
里长话音刚落,便听见耳边响起那少年知县冷冽的质问声。
听着对方看似平静,却暗含汹涌波澜的质问,这孙铭似乎真不是他命人拿去?!
好奇,令里长悄悄抬起眼皮
“回大老爷,吾等绝未拿过孙铭。”
“是啊,小人上月当值刑房,确信没有拿这孙铭的驾帖发出。”
在里长的视角里:李斌才刚一问话,身边随行的二十多衙役,便纷纷弯腰。
与此同时,他们回答起李斌的问题来,那叫一个争前恐后。
人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似乎生怕一个回答不好,便会被那少年知县法办的模样。
这一画面,有点反常
权力,从来都不是什么头衔、职务带来的。
在大众眼里,知县一定会高于衙役。这话从法理上讲,没问题。但在现实中,若这些扎根本地的衙役,联合起来死活不听知县的命令,他们反而可以轻松架空知县。
尤其是在面对李斌这种,少不更事的“书呆子”时。或许他们不敢表面顶撞,但背后绝对是知县说知县的,他们做他们的。
主打一个瞒上欺下。
就在那三里屯的里长为李斌的掌控力感到惊讶时,李斌也在冷眼注视着自己身边这些积极应答的皂隶。
客观来说,李斌比较相信这些皂隶的说法。
一来,皂班人数不多,且大多负责衙门内勤。如在各房轮值、如给知县老爷充当仪仗、如在升堂问案时持水火棍分立堂侧等等。
与常年在街面上、乡陌中晃荡的捕快、民壮们相比,李斌最常见到的县衙工作人员就是这帮百人左右的皂隶。
几个月下来,李斌不说能认识他们全部的人。却也多少混了个脸熟,那自称上月轮值刑房的皂隶,李斌有印象:
上月,自己的确在刑房门口,见过他!
二来,若是宛平拿人。从拿人时需要的驾帖签发,到抓孙铭入宛平大牢前,狱神庙内的入监登记,都是不太好作假的环节。
他们若是撒谎,自己只要回去后查一查驾帖、大牢的底档,便能轻易发现他们撒谎。这般容易被人戳破的谎言,谁会撒呀?
可即便是这样,李斌的态度也依旧没有缓和。
“尔等说本县无缉拿孙铭的驾贴发出,本官信。但本官也不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货色”
“纵观各地府县,无驾帖而私下拿人之事不常见,但也不少见。如今苦主指名道姓,点我宛平之过。”
“本官给尔等一个机会,无论尔等是领了谁的令。现在站出来,据实相告,本官既往不咎。”
“回大老爷,我等身为宛平衙役,自当以知县大老爷宪令为尊!”
李斌的话,顿时令皂隶们跪倒一片。
这直接点出“无驾帖拿人”的话,算是很重的斥责了。
虽然,在眼前这些皂隶们的眼里,李斌此话的重点,不在“无驾帖拿人”的程序违规上。但其中隐含的“令从二出”之意,却更加让他们感到胆寒。
混官场的人,谁还没点心机了?
程序违规不违规的,说实话,和人知县老爷的利益并不冲突。哪怕有人因程序违规,搞出了问题,知县也可以随时把那办坏了差事的衙役丢出去抗责。
但若是有人下令,比知县老爷还好使,那可就直接触碰到知县老爷的内核利益了。尤其是在李斌,前脚刚给一众衙役们涨过薪水的情况下。
这时候,谁敢不听知县老爷的令?
说你吃里爬外,那都轻巧了!
“无人出班是吧?”
环视一圈跪倒一片的人头,李斌的态度依然没有缓和。
正如那些皂隶们所猜测的那样,李斌现在的感觉也是:有人趁着自己忙活沼气工程,无心理政时的空档,在侵蚀自己的权柄,架空自己。
这就很让李斌来火了!
自己哼哧哼哧地在外面想尽办法给宛平搞钱,而宛平内部,却有人在偷摸挖自己的跟脚。
这谁能忍?
“望大老爷明鉴,我等愿发毒誓,从未拿过那孙铭。若那孙铭是我等拿的,愿受天打雷轰!”
“好,都先起来吧!”
李斌微微点头,暂时放过了这些衙役:“尔等到底有没有拿过人,待本官见到苦主,一问便知。记好尔等现在说的话,但凡不实,一律革除。”
最后点完衙役们,李斌扭头看向那里长:“老先生,你都瞧见了吧?”
“不是本官不信乡老,而是本官这手下人,言辞铿锵,都发起毒誓了。本官猜想,再问怕也问不出个子丑寅卯。”
“不如请老先生带本官去寻那孙铭,本官愿与其当面对质。若过在我宛平,本官定予其满意的补偿。”
“唉,大老爷不必如此,不必如此啊。小老儿带老爷去寻他就是”
里长佝偻着腰身,转身领路。
在走向孙铭住处的路上,那里长也向李斌解释道:“大老爷莫怪,其实这孙铭到底被何人锁拿,小老儿也不是特别清楚。”
“只是上月初八,他言说要去宛平报官以后,便没见人回来。其妻田氏,见丈夫久未归家,心急之下,进城打探。”
“待田氏回来后,便说与小老儿:言其夫孙铭,于宛平县衙被人锁拿。但那也都是市井小民告知田氏,田氏再转告我的。”
“具体是在宛平衙门处被拿,还是被宛平衙门拿小老儿刚刚旁听下来,猜想应只是在宛平衙门附近被其他贼人拿了去。应不是大老爷手下人所为”
里长声音沙哑,叙事缓慢的声音,算是给高压下的衙役们狠狠释放了一波压力。
对啊!
在宛平县衙附近被拿,和被宛平县衙拿,绝对是两个概念!
前者,那最多只算他们工作疏忽、办事不力。罚点俸禄,也就差不多了,顶破天了,再挨上几棍子;
可若是后者,那就是政治问题了!
或许明面上,李斌不会罚俸,更不会施杖。但背地里,他们这些衙役是肯定没法在宛平混下去的
心喜之下,一众衙役们看向那三里屯里长的眼神都和蔼了。
或许是投桃报李,或许是希望引导那里长继续说点众人的好话。
一皂隶忽然大胆接话:“老先生说得极是,莫看我家老爷年轻,然李老爷之清名,京师上下,有口皆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