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颤抖着抚过儿子的头顶,像小时候那样,却是说不出的悲痛跟无奈。
“琦儿,若是有的选,你觉得父亲会认罪吗?”
“我们的根基,从楚奕踏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塌了。”
“他现在愿意给我们一条退路,哪怕是一条需要屈膝跪行、狭窄逼仄到几乎无法容身的退路,那也仅仅是看在‘柳氏’这两个字,在朝堂这盘大棋上,暂时还有些许利用价值的份上。”
柳琦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充满了茫然与不解:
“什么,有有用?”
“对,有用。”
柳普的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越来越亮、却愈发显得冰冷的天际。
“柳氏这棵大树,还不能倒得太快,更不能倒得太难看。”
“否则,朝局必然失衡,那些虎视眈眈的家族必生动荡,这同样不是高高在上的陛下,也不是他楚奕真正想看到的局面。”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人来顶下所有的罪名,需要柳氏换上一个新宗长,更需要我们青州房安安静静地、彻底地退出京城这块吃人不吐骨头的棋盘。”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逞一时意气,去争那早已化为灰烬的虚名。”
柳普的声音几近呓语,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重嘱托。
“而是要想尽一切办法,保住我们青州房最后一点血脉的火种。”
“你去青州,握紧司马的权柄!牢牢地握住!”
“那里是我们的祖地,是我们的根!用心经营,隐忍蛰伏,只要火种不熄,未必没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柳琦看着父亲那张曾经在朝堂上叱咤风云、此刻却沟壑纵横、写满疲惫与灰败的脸庞。
一个冰冷刺骨的认知,如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心底。
那个支撑着青州房数十年屹立不倒的擎天之柱,真的崩塌了。
父亲,真的老了,也真的一败涂地了。
“那您呢”
柳琦的声音干涩发颤,像被砂纸打磨过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柳普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过了许久,久到柳琦以为父亲不会再开口时,他才听到一声近乎叹息的低语,轻得像飘落的尘埃:
“我啊”
“我得把该担的罪,担起来。”
“把该守的密,带进坟墓里。”
“琦儿,记住今夜。”
“记,住楚奕和萧隐若是怎么赢的。”
柳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室的悲凉都吸入肺腑,最终只吐出几个字,带着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与一丝渺茫的祈望:
“然后活下去。”
楚奕推动着萧隐若的轮椅,离开了厢房。
轮椅上的萧隐若脊背挺直如松,纹丝不动,仿佛一尊沉寂的玉雕。
早已在门外廊下焦灼踱步的汤鹤安立刻一个箭步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关切,急声道:
“大哥!柳普和他儿子柳琦还在里面,要不要我潜回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遭的阴影。
楚奕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微微侧首,对着汤鹤安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不必,柳普此刻能跟柳琦说的,无非是‘认命’、‘保命’之类的话。”
“青州房经此一役,核心尽丧,名存实亡。”
“他但凡还有最后一丝清醒,就该知道,立刻收拾残部,悄无声息地退回青州老家,从此闭门谢客,苟延残喘,才是他唯一能选择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