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周末清晨,天刚泛白,香山脚下已经聚集了早起登山的人。
陆星澈背着一个半满的双肩包,六点整准时出现在童沐兮的宿舍楼下。
他手里拎着两份早餐,塑料袋上还凝着些水汽。
童沐兮从楼里出来时,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牛仔裤洗得发白,脚上一双深色的帆布鞋。她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清爽利落。
“没迟到吧?”
她快步走过来,声音里还带着刚起床的微哑。
“刚合适。”
陆星澈递过一份早餐,
“豆浆和茶叶蛋,趁热吃。地铁上人少,我们赶第一班。”
两人并排走向校门,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晨跑的学生。
童沐兮小口喝着豆浆,忽然说:
“徐朗学长昨天在群里说,今年天气偏暖,香山的红叶可能还没到最红的时候。”
“那正好,人少。”
陆星澈接过她手里的空豆浆杯,一起扔进垃圾桶,
“而且看景是次要的,主要是陪你走走。”
童沐兮抿嘴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脚步轻快了些。
地铁上果然人不多,两人找到座位坐下。
车厢里大多是中老年人,背着相机,穿着冲锋衣,一看就是去拍红叶的。
童沐兮靠窗坐着,看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那个剧本的事,最后怎么定的?”
“按我们讨论的方案,把药老的回忆拆成碎片,穿插在主线里。”
陆星澈说,
“华影那边接受了,导演还说这个处理有巧思。”
“那就好。”
童沐兮点点头,
“其实我觉得,影视改编不一定要完全照搬原著,但精髓不能丢。药老和萧炎那种亦师亦父的感情,是故事的魂。”
“所以我坚持了。”
陆星澈看向她,
“多亏你当时的建议。”
“我只是提了个思路,具体怎么实现是你的事。”
童沐兮认真地说,
“而且那是你的作品,你最有发言权。”
地铁到站,两人随着人流走出车厢。香山脚下的空气很清新,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
入口处已经排起了队,大多是旅游团的大爷大妈,举着小旗子,吵吵嚷嚷。
陆星澈买了票,两人顺着石阶往上走。
童沐兮体力相比以前进步了不少,爬了十几分钟也没怎么喘。
她走走停停,遇到好看的景就掏出手机拍照,不是那种到此一游的打卡照,而是认真找角度,等光线。
“这张光影不错。”
她给陆星澈看刚拍的照片,是晨光穿过枫叶,在青石板上投下的斑驳影子。
“构图有进步。”
陆星澈评价,
“比以前工整多了。”
“那肯定啊,没进步不是白学了。”
童沐兮收起手机,继续往上走,
“构图很有讲究,摄影是减法的艺术,要学会在画面里做取舍。”
“看来你还真学了不少。”
“嗯,每周一次活动,总能学到点东西。”
童沐兮说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徐朗下个月要去坝上拍雪景,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看情况,可能没空。”
陆星澈脚步顿了一下,但语气如常:
“想去就去,别因为其他事耽误。”
“也不是耽误”
童沐兮看他一眼,笑了,
“主要是期末要到了,得复习。而且坝上太远,不太方便。”
两人爬到半山腰的观景台,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大半个北京城。
童沐兮靠在栏杆上休息,陆星澈从背包里拿出水递给她。
“对了,有东西给你。”
他说着,从包里取出一个盒子。
童沐兮接过来,打开,愣住了。盒子里是一台银色的微单相机,机身小巧,镜头可拆卸,正是她之前在摄影社画册里见过的那款。
“这是”
“你上次说喜欢的那款。”
陆星澈说,
“虽然不贵,但目前够你用了,等你摄影技巧进步了,再换。”
童沐兮的手指抚过冰凉的机身,喉咙有点发紧:
“太贵重了”
“拿着。”
陆星澈把相机塞进她手里,
“你想记录大学生活,想学摄影,就得有趁手的工具。老借别人的不方便,而且这台轻,你背着不累。”
童沐兮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她拆开包装,拿出相机,动作有些笨拙地装上镜头,开机。
取景框里的世界清晰明亮。
“试试?”
陆星澈说。
童沐兮举起相机,对着远处的山峦按下快门。
她拍了几张,看了看,又调整参数,再拍。
阳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怎么样?”
她把相机递给陆星澈。
陆星澈翻看照片。
第一张曝光有点过,第二张构图歪了,第三张就稳了,山峦的轮廓,天空的云,近处的树,层次分明。
“进步很快。”
他评价。
童沐兮把相机小心地收进帆布包里,
“谢谢。”
“谢什么。”
两人在观景台休息了半小时,继续往上爬。
越往上,枫叶越红。童沐兮有了新相机,拍得更起劲了。
她拍红叶,拍山路,拍远处爬山的人,也拍陆星澈回头等她的样子。
“这张好看。”
她把相机屏幕转向他,照片里,陆星澈站在石阶上,微微侧身,背后是漫山红叶。
“把我拍帅了。”
陆星澈笑。
“你本来就帅。”
童沐兮说完,自己先脸红了,赶紧收起相机往前走。
中午时分,两人登顶,山顶风大,但视野极好。
童沐兮拍够了照片,和陆星澈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从包里拿出带来的面包和水,简单解决了午饭。
“下午什么安排?”
童沐兮问。
“带你去个地方。”
陆星澈说,
“不是景点,但我觉得你会喜欢。”
下山比上山快,两人坐地铁回市区,又转了趟公交,最后钻进一条老胡同。
胡同很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低矮的平房,有些门楣上还保留着褪色的雕花。
“这里还没被开发成旅游区,住的大多是老北京人。”
陆星澈边走边介绍,
“前面有家小吃店,开了几十年,味道很正宗。”
小店藏在胡同深处,门脸不大,木招牌上写着“老刘家小吃”,字迹都模糊了。推门进去,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老照片,大多是八十年代的北京街景。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他们进来,笑着招呼:
“两位?吃点什么?”
“两碗炸酱面,一份爆肚,再来份驴打滚。”
陆星澈熟练地点单,又问童沐兮,
“豆汁喝得惯吗?可以试试,但很多人喝不惯。”
“试试吧。”
童沐兮好奇。
等菜的时候,童沐兮翻看墙上的照片。
有一张是老板夫妇年轻时的合影,背景就是这家店,只不过那时门脸更小,招牌是手写的。
“这是我爸妈。”
老板娘端菜过来,看见她在看照片,笑着说,
“这店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以前就卖豆汁焦圈,后来慢慢加了别的。”
炸酱面端上来,面条筋道,炸酱咸香。童沐兮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比学校食堂强吧?”
陆星澈笑。
“强多了。”
童沐兮又夹了一筷子爆肚,蘸上麻酱,满足地眯起眼。
等豆汁上来,她喝了一口,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这味道好奇怪。”
陆星澈大笑,把自己的炸酱面推过去:
“喝不惯就别勉强,吃这个。”
两人边吃边聊,从小吃聊到北京,又从北京聊回学校。
童沐兮说起摄影社下周要去故宫拍初雪,陆星澈说起方教授的课题正式立项了。
“真的?恭喜!”
童沐兮眼睛亮亮的,
“那你以后就是课题组正式成员了?”
“算是特约研究员,主要负责网络文学ip改编的案例分析。”
陆星澈说,
“课题要做半年,会有研讨会,还要和业内人士交流。”
“这是好事,能认识很多人,学到很多东西。”
童沐兮认真地说,
“你好好做,别担心时间,我支持你。”
吃完饭,两人在胡同里慢慢走。
童沐兮拿着相机疯狂按快门,拍胡同里的老槐树,拍墙上的涂鸦,拍蹲在门口打盹的猫。
走到一个岔路口,她忽然停下。
“陆星澈,我们以后每个周末都出来走走吧?”
她说,
“不一定是景点,就像今天这样,找个没去过的地方,吃吃东西,拍拍照。”
“好。”
陆星澈点头,
“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回到学校时,天已经擦黑。
陆星澈送童沐兮到宿舍楼下,看着她抱着相机上楼,才转身回自己宿舍。
一进门,张浩就闻着味过来了:
“老陆,约会回来了?带好吃的没?”
陆星澈把从胡同买的糖炒栗子递过去,张浩和林远立刻围上来分。
陈宇从书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下周三高数小测,范围划到第五章,你复习了吗?”
“还没,今晚看。”
陆星澈放下包,手机响了,是母亲范莹的视频电话。
他走到阳台接通,屏幕里范莹系着围裙,正在厨房炒菜,锅里冒着热气。
“星澈啊,吃饭了吗?北京冷了吧?妈给你寄了羽绒服,还有厚袜子,记得穿。”
“吃了,和沐兮在外面吃的。”
陆星澈说,
“你和爸注意身体,别太累。”
“我们好着呢。”
范莹擦了擦手,把手机拿到餐桌前坐下,
“对了,你爸让我问,你那小说改编的事,最后怎么定的?没受委屈吧?”
“没受委屈,该坚持的都坚持了,剧本基本定了。”
“那就好。”
范莹点点头,顿了顿,语气变得有点八卦,
“沐兮那孩子最近怎么样?学习忙不忙?你们俩没闹矛盾吧?”
陆星澈失笑:
“没闹矛盾,好着呢。她学习一直好,最近还在学摄影,拍得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
范莹笑眯了眼,
“有空带人家吃点好的,别小气。我听沐兮妈妈说,她可喜欢拍照了,你多支持支持。”
挂了电话,陆星澈摇头笑了笑。
两家母亲这信息互通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
两天后,童沐兮抱着一个大纸箱来找他,箱子沉甸甸的。
“我妈寄的特产,让分给你和室友们。”
她打开箱子,里面是真空包装的酱板鸭、糖炒栗子,还有几罐蜂蜜,
“我妈说,谢谢你送我的相机,让我一定把这些带来。”
陆星澈接过箱子:
“阿姨太客气了。”
“她说你一个人在北方读书,要多补补。”
童沐兮把特产分给陆星澈的室友,张浩吃得满嘴流油,一个劲地夸“阿姨手艺好,这酱鸭绝了”。
周末童沐兮和家里视频,童文柏难得没板着脸。
他坐在沙发上,听女儿讲香山的红叶,讲胡同的小吃,讲新相机拍的照片。等童沐兮说完,他才慢悠悠问了句:
“学习没落下吧?”
“没落下。”
童沐兮说。
童文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没逃过童沐兮的眼睛。
周雅凑过来:
“沐兮,你寒假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对了,让星澈也来家里过年呗?妈做他爱吃的红烧肉。”
童沐兮脸一红:
“妈,这才什么时候,就说寒假的事”
“提前说嘛,我好准备。”
周雅笑,
“那孩子懂事,有出息,你爸现在也不反对,多好。”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十一月初。这天下午,陆星澈刚上完课,手机就响了。
是新闻学院的方教授。
“陆同学,你好。”
方教授的声音温和而清晰,
“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市级研究课题,《经典文学ip现代化改编的路径探索》,现在正式立项了。课题组需要一位有网络文学创作经验、同时对ip改编有思考的年轻人,我觉得你很合适。你愿意以青年网络作家的身份加入吗?”
陆星澈握着手机,深吸一口气:
“我愿意,谢谢方教授!”
“太好了。”
方教授笑了,
“课题组会持续六个月,期间有三场学术研讨会,还需要提交两篇案例分析报告。对你来说,这不仅是学术锻炼,也是接触行业的好机会。具体资料我发你邮箱,你先看看,下周我们来学校详谈。”
“好的,谢谢教授。”
挂了电话,陆星澈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平复心情。他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童沐兮。
童沐兮正在图书馆,看到消息,立刻回了个欢呼的表情:
“你太厉害了!晚上我请你吃火锅!”
晚上,两人在学校附近的火锅店碰头。
热气腾腾的锅底翻滚着,童沐兮给陆星澈夹了一筷子毛肚:
“恭喜你啊,陆研究员。”
“还早呢,刚起步。”
陆星澈笑着接过,
“不过方教授说,这个课题能接触很多业内人士,对我以后的发展有帮助。”
“肯定有帮助。”
童沐兮认真地说,
“而且这是你应得的。你既懂创作,又懂市场,还有自己的思考,比单纯搞学术的或者单纯搞商业的都强。”
“你这么看好我?”
“当然。”
童沐兮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想法,也最踏实的人。做你喜欢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我会一直支持你。”
陆星澈心里一暖,隔着蒸腾的热气,握住她的手。
宿舍群里也一如既往地热闹。
谢志明发了张和李萌在图书馆的合照,两人面前堆着高高的专业书。配文是:
“和学霸一起学习,效率翻倍。”
王琦立刻冒出来:
“胖子,老实交代,是不是成了?”
谢志明回了个神秘的表情:
“你猜?”
刘鑫则在群里哀嚎:
“医学生的期末就不是人过的!一本《病理学》比我脸还大,我感觉我的发际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后退!”
王琦安慰他:
“眼镜,坚持住!等你学成归来,兄弟们的健康可就靠你了!”
陆星澈看着群里的聊天记录,忍不住笑了。
这群家伙,虽然天各一方,但插科打诨的劲儿一点没变。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不大,细密的雪粒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就给校园蒙上了薄薄的白。
陆星澈和童沐兮都没赖床,早早起来,牵着手在雪地里散步。
脚下的雪咯吱作响,童沐兮伸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融化。
“北京的雪,和我们那儿的不一样。”
她说,
“我们那儿的雪是软的,湿的,能堆雪人。这儿的雪是干的,粉的,一踩就散。”
“等寒假,带你去东北看雪。”
陆星澈说,
“那儿的雪能没过膝盖,才是真正的冬天。”
童沐兮点点头,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衬得她的眼睛格外亮。
“陆星澈,”
她轻声说,声音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妈昨天问我寒假要不要请你去家里过年。”
陆星澈也停下来。雪花落在他肩头,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
“阿姨真这么问?”
“嗯。”
童沐兮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她说你一个人回阳城,临近过年你爸妈那边也忙,不如一起来我们家,热闹。”
陆星澈沉默了几秒。雪还在下,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他伸手,拂去童沐兮头发上的雪花,动作很轻。
“好。”
他说,声音稳而清晰,
“那我得好好准备年货,不能给你丢脸。”
童沐兮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担心:
“你爸妈那边没关系吗?”
“我等会儿给他们打电话,他们肯定没意见。”
陆星澈笑了,
“说不定还会很高兴,觉得儿子有人要了。”
童沐兮噗嗤一声笑出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亲完立刻退开,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陆星澈愣了愣,随即也笑了。
他牵起她的手,握紧,两人的手都冰凉,但掌心相贴的地方,是暖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并排的脚印。
雪越下越大,温柔地覆盖着一切。
来日方长,一切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