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北京突然降温。
一夜之间,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里带着刺骨的凉意。
陆星澈的日程也进入了最紧张的一周:期中考临近,华影的剧本修改进入关键阶段,文学社的课题研讨会也要准备材料。
周三晚上,宿舍里的灯只剩下他桌前这一盏。
张浩的呼吸声均匀起伏,林远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时不时敲两下键盘,陈宇埋在台灯下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陆星澈的键盘声交织在一起。
屏幕上的剧本已经改了三稿,药老的回忆线被标注得密密麻麻,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手看表,凌晨两点。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童沐兮的消息:
“睡了吗?”
陆星澈指尖顿了顿,回复:
“还没,在改稿。你怎么还没睡?”
“在看期中考的重点。你明天几点下课?一起吃饭?”
陆星澈点开课程表看了眼,明天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晚上还要和华影的编剧团队开电话会议。他敲下一行字:
“明天满课,晚上还要跟编剧团队电话会议,可能没时间。”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那边回了:
“好吧,那你忙。”
陆星澈盯着这六个字,指尖悬在屏幕上。
他能想象出童沐兮抱着手机皱眉的样子,大概是有点失落,或许还会叹口气。
但他实在抽不出时间,剧本周五前必须定稿,期中考的复习资料只翻了两页,文学社课题研讨会的ppt连框架都没搭好。
这些事堆在脑子里,像一团乱麻,他连梳理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分出精力去哄人。
他不是不想陪她,是觉得没必要让她跟着操心。
这些都是他自己的事,一个大男人,连这点压力都扛不住,还要拉着女朋友一起愁眉苦脸,算什么本事。
他揉了揉太阳穴,回复:
“周末,周末一定陪你。早点睡,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陆星澈重新盯着屏幕。眼睛又干又涩,肩膀僵得像块铁板,他按了按酸痛的颈椎,继续敲键盘。
周四一整天都是课。
上午两节高数,老师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他一边记笔记一边在脑子里过剧本的细节,结果笔记记了半页天书。
下午两节编程,代码敲到一半突然卡壳,旁边的陈宇伸头看了眼,低声提醒了两个函数,他才恍然大悟。课间十分钟,童沐兮发来消息:
“我下午没课,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自习?”
陆星澈刚在座位上趴下来,想眯两分钟,看到消息,手指飞快地敲:
“在图书馆赶ppt,下次吧。”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药老的台词和ppt的大纲。
晚上七点,电话会议准时开始。
陆星澈找了个空教室,把电脑架好,耳机一戴,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华影那边来了五个人,副导演、制片、两个编剧,还有一个项目负责人。刚接通,副导演就直奔主题,语气客气但态度强硬:
“陆老师,我们这边商量了一下,药老的回忆线得删,至少得砍一半。”
陆星澈皱了眉:
“为什么?药老的过去是他人物的根基,他当年为什么隐退,为什么会帮萧炎,这些不交代清楚,他和萧炎的师徒情就立不住。”
“我们知道原著里这段很重要,但电视剧是视觉艺术,长篇大论的回忆太拖节奏了。”
制片接过话头,
“观众要看的是爽点,是师徒联手打怪升级,不是老头子的陈年旧事。”
“可以精简,但不能删。而且这些回忆是伏笔,后面萧炎对抗魂殿,药老的身份是关键,现在砍了,后面剧情就圆不上了。”
陆星澈尽量克制着语气,
“我可以把回忆线压缩,做成插叙,但不能动核心内容。”
“插叙也不行,太零碎了。”
副导演坚持,
“我的想法是,把药老的回忆拆成几个闪回镜头,一两秒带过就行,重点还是放在萧炎的成长和他的感情线上。”
“感情线?”
陆星澈愣了一下,
“原著里萧炎的感情线不是重点,强行加戏会毁了人物。”
“现在的观众就吃感情戏这一套,没有感情线的剧没热度。”
项目负责人补充道,
“陆老师,你是原作者,我们理解你想还原的心情,但也要考虑市场。”
这场会议开了整整三个小时。
陆星澈据理力争,从人物逻辑说到剧情结构,口干舌燥,对面却始终不肯松口。最后不欢而散,副导演撂下一句“陆老师再考虑考虑吧,我们周五等你消息”,就挂断了电话。
陆星澈摘下耳机,狠狠砸了一下桌子。
空荡的教室里,回响着沉闷的声响。窗外的风刮得更猛了,吹得窗户哐哐作响。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像是要炸开。今天一天,他只吃了一顿早饭,午饭忙着赶作业忘了,晚饭被会议占了,现在胃里空得发疼,头也疼,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
手机突然震了震,是童沐兮的消息:
“开完会了吗?吃饭了吗?”
看到这两行字,陆星澈心里的烦躁像是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他知道童沐兮是关心他,可他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不想对着她抱怨自己的委屈和无力。
他是个男人,这些事本该自己扛,何必让她跟着心烦。
他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火气:
“没吃,不饿。很累,想睡觉。”
发送。
几秒后,童沐兮回复:
“那你早点休息。”
语气很平淡,没有追问,没有撒娇,甚至没有一个表情。
陆星澈盯着这行字,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他好像说得太重了,但他实在没力气去解释,也拉不下脸去道歉。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周五早上,陆星澈是被陈宇的闹钟吵醒的。
他猛地坐起来,抓过手机一看,八点半,第一节是专业课,八点五十上课,迟到要扣分。
他瞬间清醒,顾不上洗脸刷牙,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跑到宿舍楼下,他才发现下雨了。
不大,但很密,淅淅沥沥的,打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
他没带伞,宿舍里也没有,昨天走得急,把伞落在图书馆了。
“陆星澈?”
一个女声在旁边响起。
陆星澈转头,看到徐朗撑着一把大伞站在那里,旁边是童沐兮。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徐朗先反应过来,笑着扬了扬伞:
“巧啊,没带伞?一起走吧,我送她去经管楼,顺路送你。”
“不用了,我跑过去就行。”
陆星澈摆摆手。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淋湿了感冒,耽误考试就麻烦了。”
徐朗很热情,把伞往他这边递了递,
“走吧,别客气。”
童沐兮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眼神有点复杂。
陆星澈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伞下。
伞不大,三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徐朗很自然地把伞往童沐兮那边倾斜,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
“童沐兮刚才还说要去给你送伞呢,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徐朗一边走一边说,语气轻松,
“她说怕你没带。”
陆星澈没说话。
童沐兮轻声解释:
“我上午没课,本来想去图书馆查点资料,结果突然下雨了,路上碰见了学长”
“嗯。”
陆星澈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气氛有点尴尬。
徐朗倒是很健谈,一路说着摄影社的活动,说下周要组织去香山拍红叶,风景正好,问童沐兮两人要不要一起去。
“看情况吧,最近有点忙。”
童沐兮看了眼陆星澈,回复到。
“忙也得放松啊,劳逸结合。”
徐朗说,
“香山的红叶就这半个月好看,错过就得等明年了。”
到了经管楼门口,童沐兮停下脚步:
“我到了,谢谢学长。”
“客气什么。”
徐朗笑了笑,转头看向陆星澈,
“陆同学,你去哪儿?二教是吧,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我走两步就到,谢谢。”
陆星澈说着,就往外走。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伞给你吧,别淋湿了。”
徐朗把伞递过来。
“真不用。”
陆星澈摆了摆手,转身就冲进了雨里。他跑得很快,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跑到二教,他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半。坐在教室里,他盯着黑板,老师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徐朗把伞往童沐兮那边倾斜,说着话,看起来很合拍。
他知道自己不该多想,徐朗目前来看其实就是个热心肠的人,童沐兮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酸。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问题,压力太大,情绪失控,连带着看什么都不顺眼。
可他就是没法冷静下来。
中午下课,陆星澈刚走出教室,手机就响了。
是童沐兮的消息:
“在哪儿?一起吃饭?”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
他想去,很想。他想看到童沐兮的脸,想跟她说说话,想把心里的烦躁都吐出来。可他又不敢。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又冲她发脾气。
更怕她问起剧本的事,问起他为什么心情不好,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哪怕已经两世为人,但大男子主义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在这一刻仍然被无限放大。
最后,他还是敲下了一行字:
“不吃了,赶ppt。”
消息发出去,那边很久才回了一个字:
“哦。”
陆星澈看着那个“哦”字,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进了图书馆。
下午的课,陆星澈全程走神。
老师在讲台上讲得眉飞色舞,他在下面盯着课本发呆,脑子里一会儿是剧本的事,一会儿是童沐兮的脸,一会儿是徐朗的伞。
下课铃一响,他第一个冲出教室,又钻进了图书馆。
他打开电脑,盯着ppt的空白页面,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光标在屏幕上闪闪烁烁,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点开和童沐兮的聊天记录。往上翻,这几天的对话越来越短,越来越敷衍。
周一:“今天食堂的糖醋里脊很好吃。”“嗯,知道了。”
周二:“文学社的课题你有思路了吗?”“还没,在忙剧本。”
周三:“睡了吗?”“还没,在改稿。”
周四:“要不要一起自习?”“在赶ppt,下次吧。”
周五:“一起吃饭?”“不吃了,赶ppt。”
每一条都是童沐兮主动,每一条都是他敷衍。
陆星澈看着这些对话,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总觉得,男人就该顶天立地,就该自己扛下所有的风雨,不该让女人跟着操心。
但是他忽略了,童沐兮不是外人,是他的女朋友,是想和他一起分担的人。
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响了,晚上七点。陆星澈收拾好东西,慢吞吞地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了童沐兮。
她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头发上沾着雨丝,脸颊被风吹得有点红。
看到他出来,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你怎么来了?”
陆星澈走过去,声音有点沙哑。
“给你送饭。”
童沐兮把保温袋递给他,袋子还是温的,
“我问了张浩,他说你一天没回宿舍,猜你在这儿。”
陆星澈接过保温袋,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冰凉的。
他心里一紧,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趁热吃吧,我走了。”
童沐兮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
陆星澈下意识地拉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隔着一层薄薄的毛衣,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轻轻跳动。
童沐兮停下脚步,没回头。
“沐沐对不起。”
陆星澈的声音很低,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我这几天状态很不好,压力大,连带着对你的态度也差,对不起。”
童沐兮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很平静:
“就是累了,烦了,没空理我。”
“不是!”
陆星澈急忙解释,声音有点急,
“我不是烦你,我是烦我自己。剧本改不好,华影那边非要删药老的回忆线,说要加感情戏,我跟他们吵了三个小时,一点用都没有。期中考下周就到了,我复习资料还没来得及看。文学社的ppt还没做,下周就要交了。我感觉我什么都做不好,而且还冲你发脾气”
他一口气说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童沐兮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抱怨。
等他说完,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股暖流,涌进了陆星澈的心里:
“我记得你说过,写小说是你喜欢的事。如果你因为喜欢的事变得这么不开心,那还做它干什么?”
陆星澈愣住了。
“压力大可以跟我说,累了可以休息,不会可以学。”
童沐兮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但你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还把我推开,我在这儿,不是给你添乱的,是想陪你一起的。”
陆星澈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看着童沐兮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担忧和心疼,心里的愧疚和酸涩交织在一起,让他眼眶发热。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不让她跟着操心。
可真正的保护,不是把她挡在风雨之外,而是和她一起面对风雨。
“先把饭吃了。”
童沐兮接过他手里的保温袋,拉着他走到旁边的台阶上,
“然后我们找个地方,你把问题一个一个说清楚,我们一起想办法。”
陆星澈点了点头,喉咙里堵得厉害。他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碗温热的小米粥,还有几个小菜,都是他爱吃的。
他坐在台阶上,一口一口地吃着,粥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童沐兮坐在他旁边,安静地陪着他,没有说话。
吃完粥,两人去了自习室。
陆星澈把电脑打开,调出剧本,把华影那边的要求、他的顾虑,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童沐兮坐在旁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拿起笔在纸上记着什么。
“其实,你不用非要跟他们硬扛。”
童沐兮看着纸上的笔记,突然开口,
“他们要的是市场,是热度,你要的是人物逻辑和剧情完整。这两者不是不能调和。”
“怎么调和?”
陆星澈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期待。
“其实可以这样。”
童沐兮在纸上画了个结构图,
“药老的回忆不一定要大段呈现,可以拆成碎片,穿插在剧情里。比如萧炎每次遇到瓶颈时,闪回一段药老当年的经历,既推进剧情,又丰富人物。”
陆星澈看着图,眼睛一亮:
“对,可以做成情感线索,药老的过去和萧炎的成长形成对照”
“考试的话,高数这部分我有笔记,已经整理好了,借你。编程我帮不上忙,但陈宇应该可以,他是你们学院出了名的学霸,你可以问他。”
“课题这个,”
童沐兮翻着资料,
“我觉得你可以从读者心理入手。经典ip为什么能经久不衰?因为它们触动了人类共通的情感。网络文学虽然形式新,但内核是一样的。你可以对比《斗破天穹》和经典武侠小说的英雄旅程结构,分析其中的变与不变。”
陆星澈看着童沐兮,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似的,他伸手,握住了童沐兮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焐热。
“谢谢你。”
他认真地说。
童沐兮回握住他的手,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抹疲惫,但依然明媚,
“但你要答应我,以后有事别自己憋着。我们是一起的。”
“嗯,一起的。”
“知道错了就行。”
“不过你刚才说什么都做不好,这话不对。你能写出那么好的故事,能考上燕大,能处理好那么多事。你只是太要强了。”
陆星澈愣了下,苦笑道:
“可能吧。总觉得应该能做得更好,不想让你看见我狼狈的样子。”
“狼狈怎么了?”
童沐兮歪着头,
“我就没见过不狼狈的大学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强项和弱项,这很正常,你没必要给自己施加那么大的压力。”
这话说得实在,陆星澈心里的疙瘩松动了些。
他确实太苛求自己了,因为重活一世,想要彻底颠覆以前的生活,总想着要把每件事都做到完美,却没曾想活得比前世还累。
凌晨两点,陆星澈看着屏幕上完整的报告和ppt框架,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伸了个懒腰,肩膀的酸痛缓解了不少。
“搞定了。”
他说。
“嗯。”
童沐兮打了个哈欠,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
陆星澈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困了吧?我送你回宿舍。”
“好。”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自习室。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片清辉。
路上积着水洼,倒映着路灯的光,像一串串破碎的星星。
“下周末,我们去香山吧。”
陆星澈突然开口。
童沐兮愣了一下:
“你不是要赶稿吗?”
“赶得完。”
陆星澈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而且,像徐学长说的,劳逸结合嘛,主要是我想和你一起看红叶。”
童沐兮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陆星澈停下脚步:
“快上去吧,早点睡。”
“你也是,别又熬夜。”
童沐兮看着他,
“报告发过去之后,别太紧张,他们会看到你的用心的。”
“嗯。”
陆星澈点头。
童沐兮转身走进宿舍楼,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陆星澈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了不少。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自己脑子里的弦,是该松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