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帐篷内的火药味,久久未能散去。
陈岩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可以离开了。言屠向他敬了个军礼,带着依旧愤愤不平的雷哲和若有所思的林溪转身离去。经过李响身边时,雷哲毫不掩饰地“嗤”了一声,换来的是李响和周围几名士兵愈发冰冷的敌视。
这两股力量的初次会面,以一种几乎要擦枪走火的方式不欢而散。
零没有回帐篷,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直到那三人的背影消失,才转身,一步步走回那台沉默的钢铁巨兽旁。厚重的舱门为她开启,又在她身后悄然闭合,将外界的一切纷扰隔绝。
前哨站的士兵们看着那台被雷哲称为“铁棺材”的方舟号,眼神复杂。
有敬畏和好奇,现在又多了一丝同仇敌忾的维护。
“呸!什么玩意儿!”一个年轻士兵往地上淬了口唾沫,“总部来的就了不起?要不是方舟号,咱们要填上多少兄弟的命才能夺回药品!”
“就是!还敢说零小姐是失败品,有本事让他去单挑一头暴君试试!”
李响没有制止手下的议论,他紧了紧拳头,看向那台静默的战车,心里明白,这个“赤刃”小队,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夜幕降临,前哨站的临时食堂里,气氛压抑。士兵们默默地咀嚼着难以下咽的营养膏,空气中弥漫着疲惫与焦虑。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械运作声。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方舟号那条灵活的多功能机械臂,正夹着一个巨大的金属箱,稳稳地放在了食堂门口。
“这是……”李响疑惑地走上前。
机械臂松开箱子,发出一声轻响,然后缓缓缩回夜色之中。箱子的一侧,“咔哒”一声,自动弹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温暖而霸道的香气,瞬间从箱子里喷薄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刷着食堂里的每一个角落,冲散了血腥与消毒水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合了麦子发酵后的醇香、烘烤后的焦香。
士兵们呆住了。他们手中的营养膏,仿佛瞬间变成了蜡块。
一个士兵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箱子前,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僵在原地。
“面包……”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是……是热的……面包……”
这两个字,仿佛拥有无穷的魔力。整个食堂轰然炸开了锅。所有人都疯了似的涌了上去,将那个箱子围得水泄不通。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上百个金黄色的面包。它们还冒着腾腾的热气,表皮被烤得微微焦脆,内里却散发着诱人的松软。
“别挤!别挤!排队!”李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维持住秩序。
当第一个士兵颤斗着手,从箱子里拿起一个面包时,那温热而柔软的触感,让他一个铁塔般的汉子,眼框瞬间就红了。他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麦子的香甜在舌尖炸开,松软的口感充满了整个口腔。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文明世界的幸福感。他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很快,哭声在食堂里此起彼伏。他们不是软弱,而是在这绝望的末日里,被这突如其来的质朴幸福,击溃了紧绷的神经。
刘教授闻讯赶来,他没有去抢面包,而是戴上老花镜,趴在箱子边上,象是在研究什么绝世珍宝。他拿起一个面包,闻了又闻,看了又看,最后掰开,仔细观察着内部细腻均匀的气孔结构。
“完美的蜂窝组织……发酵程度恰到好处!”刘教授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抓住李响的骼膊,“这不单是食物!这是精密工业的产物!……它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李响没空回答他,他自己也分到了一个面包,正小口小口地品尝着。
这一夜,整个前哨站都沉浸在面包的香气里。方舟号的价值,在所有人心中,从一个强大的“武器”,变成了一个能带来希望和温暖的“依靠”。
赤刃小队的营房里,同样摆着三个面包。
雷哲本来一脸不屑,但那股香味实在太过霸道,最终还是没忍住,拿起一个狠狠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哼,哗众取宠的伎俩。”他嘴上这么说,吃的速度却一点不慢。
言屠则显得很平静,他小口地吃着,眼神却愈发深邃。他想的不是面包有多好吃,而是这种稳定的、高能量食物的补给能力,对于一支军队而言,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士气,意味着持续作战能力。这辆方舟号的战略价值,远比它那门炮要高得多。
林溪没有吃,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包,似乎能从那蒸腾的热气中,看到无数士兵脸上满足的笑容。
“队长,”她轻声说,“我们好象……惹了众怒。”
言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方舟号内,静谧无声。
经过了白天的喧闹与晚上的“投喂”,陆启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宁。他没有进行日常的系统检查或是战术推演,而是将一部分意识,沉浸在了车厢后方那个独立的生活区。
零刚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短袖和长裤。
她没有象往常一样直接进入睡眠舱,而是坐在了舱边的地毯上,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合金墙壁上倒映出的模糊影子。
陆启能感觉到,她很安静,但情绪并不平静,象一池看似无波,底下却有暗流涌动的深潭。
他没有贸然开口,只是在精神链接中,轻轻地推送过去一幅画面——那是刚刚食堂里,士兵们拿到面包时,那一张张或哭或笑的脸。
零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她感受到了那股混杂着喜悦、感激和一丝酸楚的集体情绪。
【他们……喜欢。】零在链接中传来一个简单的念头。
【嗯,他们喜欢。】陆启回应道,【你呢?】
他让角落的食物合成台,也打印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面包,机械臂悄无声息地将它递到零的面前。
零尤豫了一下,接了过来。她学着那些士兵的样子,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温暖和香甜,在她的口腔里化开。
【甜的。】她说。
陆启等了一会儿,才用一种尽可能平缓的意识波动,在精神链接中问道。
【今天,那个叫雷哲的人说的话……你生气了?】
零咀嚼的动作,只是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陆启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并没有太大的起伏。
就象一块小石子被扔进幽深的古潭,仅仅泛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很快就归于死寂。
【他称呼你为‘失败品’和‘货物’。】
陆启刻意加重了语气,象是在用探针,小心翼翼地触碰她情绪的边界,试图捕捉更清淅的反馈。
依旧很平静。
零似乎对这些针对她自身的侮辱,早已习惯,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她的战斗本能和生存逻辑里,没有为这种无意义的词汇浪费情绪的模块。
陆启的心里,却没来由地一疼。
那是一种面对一件完美艺术品被人泼上污泥时的愤怒与惋惜。
他换了一种方式。
【他还说,我是一个铁棺材。】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一股清淅、尖锐、带着强烈敌意的负面情绪,在精神链接中悍然炸开!
仿佛一只守护着自己唯一宝物的幼兽,被人触碰了逆鳞。
零猛地抬起头。
那双一直没什么神采的眸子,此刻却象被点燃的黑曜石,异常明亮,里面倒映着车厢内冰冷的金属光泽。
“你不是。”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陆启的意识内核都宕机了一瞬。
搞了半天,说她是失败品她没反应,说我是铁皮罐头她就炸毛了?
这逻辑……好象哪里不对,但又好象……很对。
【那我是什么?】
陆启下意识地问出了口,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零歪了歪头,那双明亮的眸子出现了一丝罕见的困惑,似乎在很努力地思考一个超出她认知范围的复杂问题。
过了很久。
久到陆启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有些笨拙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在链接中回应:
“你……是方舟。”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查找一个更准确的定义,最后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气补充道。
“我的……方舟。”
……靠。
陆启感觉自己所有的吐槽欲望、所有的理性分析、所有的系统数据流,都在这四个字面前,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什么能源点,什么世代升级,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的索然无味。
算了算了。
不问了。
再问下去,自己的老脸都要挂不住了。
【睡吧。】
他的声音,通过精神链接,化作最温柔的低语,象一道暖流,包裹住零那瞬间平复下来的精神世界。
【明天,咱们去会会那帮牛鬼蛇神。】
零轻轻点了点头,那股尖锐的敌意缓缓消散,重新化为对他的依赖与信任。
她蜷缩进那个安全又温暖的睡眠舱里,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陆启的意识,化作一道道无形的数据流,静静地笼罩着整个战车。
他听着零平稳安宁的呼吸声。
听着能源内核如一颗强大心脏般,沉稳而有力的嗡鸣。
他忽然觉得,就算当个铁罐头……
能被人这么护着的感觉……还真有点让人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