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市第一看守所的夜晚,比外面要安静得多。
高墙电网切断了城市的喧嚣,只有探照灯惨白的光柱,机械地扫过操场的水泥地。
“放风时间,最后十分钟!”
狱警挥舞着警棍,不耐烦地催促着。
操场角落,几个穿着橙色马甲的身影,正极其默契地蹲成了一个圈。这几个人,单独拎出去一个,都是能让京海市抖三抖的大人物。
但现在,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阶下囚。
“天骄?是你吗天骄?”
叶凡手里捧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刚被送进来的那个高大身影,声音都在发抖。
楚天骄抬起头,那张曾经写满杀伐决断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懵逼。
“龙王?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两双大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这就是传说中的“战神”与“龙王”的世纪会晤。没有红酒,没有鲜花,没有十万将士的欢呼,只有两身并不合身的囚服,和周围若有若无的脚气味。
“别提了。”
叶凡叹了口气,一屁股蹲在地上,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我是怎么进来的,你应该听说了吧?”
“听说了。”楚天骄苦笑一声,也在旁边蹲下,“闯红灯,袭警。兄弟,你这栽得……有点冤。”
“冤?我不冤。”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顾延臣双手插在袖子里,象个晒太阳的老农一样靠墙蹲着,眼神沧桑,“比起我,你们都算好的。我特么是为了爱情!为了给女人出气!结果呢?那女人反手就把我卖了,还说我是魔鬼。”
他说着,看了一眼叶凡和楚天骄,语气里带着一丝诡异的优越感。
“你们是被警察抓的,我是被我前女友配合警察抓的。论惨,还得是我。”
“切,那算什么。”
一直蹲在旁边画圈圈的陆明泽终于忍不住了。他明天就要刑满释放了,但这会儿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被没收了),一脸悲愤。
“你们是被外人抓的,我是被我亲弟弟抓的!亲弟弟啊!我就扎了两个轮胎,他直接一副银手镯给我拷上了,还那是为了我好!”
陆明泽越说越激动,拍着大腿,“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坐在亲弟弟开的警用摩托后座上,全网直播游街示众!我现在做梦都能听见快门声!”
四个人,四双眼睛,在这一刻碰撞在了一起。
空气突然安静了。
一种名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壮气氛,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弥漫开来。
“所以……”楚天骄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把我们送进来的,都是同一个人?”
“陆京宴。”
这三个字,象是某种禁忌的咒语,同时从四个人的牙缝里挤了出来。
叶凡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那小子邪门得很。我的战神气场,对他完全无效。我瞪他一眼,他反手就给我念刑法。”
“谁说不是呢。”楚天骄深有同感,“我带了一百号全副武装的兄弟去机场,结果他直接调来了武警装甲车。这就是降维打击,不讲武德。”
“你们那是硬碰硬。”顾延臣摇了摇头,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我是想用钱砸。黑卡都甩他脸上了,结果他给我加了个行贿罪,刑期直接翻倍。”
“我是打感情牌。”陆明泽长叹一声,“我连小时候替他背黑锅的事都搬出来了,结果他不但没感动,还当场拆穿我当年偷喝茅台还嫁祸给狗的事实。”
四人对视一眼,再次陷入了沉默。
太惨了。
真的太惨了。
他们一个是掌握全球经济命脉的霸总,一个是统领北境的龙王,一个是威震海外的战神,还有一个是京海首富的长子。
按照剧本,他们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是站在金字塔尖俯瞰众生的神。
可现在,神都被关进了笼子里,正在讨论今晚的馒头是硬还是软。
“我算是看透了。”
叶凡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屑,“在这个姓陆的面前,什么主角光环,什么金手指,都是扯淡。他手里那本《刑法》,才是最强的外挂。”
“是啊。”楚天骄点头附和,“我那把削铁如泥的修罗之刃,在他眼里就是一把‘管制刀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我的老部下解释。”
“认命吧。”
顾延臣换了个姿势蹲着,显得更舒服一些,“好好改造,争取减刑。我昨晚背监规背到了第三章,感觉灵魂都得到了升华。出去以后,我要做个守法公民,再也不装逼了。”
“我也是。”陆明泽一脸向往,“等我明天出去了,我就老老实实做生意,再也不搞什么商战了。扎轮胎这种事,太低端,还容易进去。”
就在几个昔日大佬蹲在墙角,通过“比惨”创建起深厚的革命友谊时。
挂在操场铁丝网外的那台公共电视机,突然亮了。
正好是晚间新闻时间。
“各位观众晚上好,现在播报一则本市新闻。”
主持人甜美的声音传来,吸引了四个人的注意。
“一年一度的陆氏集团家族年会,将于明日在京海大酒店隆重举行。据相关人士透露,因近期在打击犯罪行动中表现卓越而备受关注的‘警界新星’陆京宴警官,将首次以警方代表及陆家二少爷的双重身份出席本次年会……”
画面一转,出现了陆京宴那张穿着警服、英气逼人的侧脸照片。
“噗——”
陆明泽刚蹭的一口水,直接喷了对面叶凡一脸。
他死死盯着电视屏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惨绿色。
“什……什么?!”
陆明泽的声音都在发抖,象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他……他要参加年会?以警方代表的身份?!”
“完了……全完了……”
他抱着脑袋,瘫坐在地上,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我明天出狱,正好赶上年会!我本来还想趁着他不在,在老爷子面前卖个惨,把这事儿给圆过去!现在他要是穿着警服往那一站,我还卖个屁的惨啊!”
“他这不是去参加年会的,他这是去通过年会搞普法教育的啊!”
旁边的顾延臣、叶凡和楚天骄,看着几近崩溃的陆明泽,眼中同时流露出了深深的同情。
太惨了。
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无期徒刑(精神版)吧?
“那个……老陆啊。”
顾延臣拍了拍陆明泽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安慰道,“你也别太绝望。往好处想,至少你还能回家吃顿好的。我们还得在这儿啃馒头呢。”
陆明泽抬起头,眼神空洞:
“你不懂。回家面对陆京宴,比在这儿啃馒头……可怕一万倍。”
“集合!回监室!”
狱警的哨声响起。
四人最后对视一眼,各自叹了口气,排着队,迈着沉重的步伐,向着各自的牢房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是四个被时代(和陆京宴)抛弃的背影。
而此时,在城市的另一端。
陆京宴正站在镜子前,整理着明天要穿的礼服。
那是特调组特意为他申请的一套崭新的警礼服,绶带、勋章,一样不少。
“陆队,真的要穿这个去?”苏晓晓在旁边帮忙熨烫着衬衫,有些担心地问道,“毕竟是家族聚会,会不会太严肃了?”
“严肃?”
陆京宴转过身,看着镜子里那个一身正气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微笑。
“不严肃怎么行?”
“明天的年会,可是有一场大戏要唱。不穿这身皮,怎么镇得住那帮牛鬼蛇神?”
他拿起桌上的警帽,轻轻戴好。
“二叔准备了这么久,我要是不给他送份‘大礼’,岂不是太对不起他的苦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