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秦峰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北风呼啸,拍打着窗棂。
身边的李秀芝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熟了。
秦峰这才敢轻轻动了动身子,左臂上载来的钻心疼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只该死的雪山猞猁,爪子真他娘的毒,即便隔着厚厚的羊皮袄,还是差点废了他这条骼膊。
他小心翼翼地想要翻个身,尽量不弄出动静。
“峰子,你还要瞒我到啥时候?”
黑暗中,李秀芝带着一丝颤斗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来。
秦峰身子一僵,原本想要翻身的动作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媳妇儿,你没睡啊?”
秦峰干笑了一声,试图就这样掩饰过去。
“我这不寻思着明天把那几根红松给锯了吗,心里盘算事儿呢。”
“啪嗒。”
李秀芝没有说话,而是伸手拉亮了炕头的灯绳。
昏黄的灯光瞬间洒满了小屋,有些刺眼。
秦峰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适应了光线后,
他看到李秀芝披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正红着眼圈坐在炕头。
在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团东西。
那是秦峰回来时候换下来的羊皮袄。
原本灰白色的羊皮里衬上,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那是干涸后的血迹,硬邦邦的。
秦峰的心猛地一沉,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这一手。
他忘了,李秀芝是个眼里容不得半点灰的女人,
尤其是对他,哪怕是一根头发丝的变化她都能察觉出来。
“这是啥?”
李秀芝举着那件血衣,声音里带着哭腔,才开口眼泪就往下掉,
“你跟我说你去后山转悠,后山哪来的这么些血?你是去杀人了,还是人杀你了?”
看着妻子那挂满泪痕的脸,秦峰心里那一丝侥幸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叹了口气,用右手撑着身子坐起来,无奈地苦笑:“媳妇儿,别哭,真不是啥大事。”
“流了这么多血还不是大事?那啥叫大事?非得把命搭进去才叫大事吗?”
李秀芝的情绪有些失控,她把羊皮袄扔在一边,扑过来就要掀秦峰的袖子。
秦峰没敢躲,任由她颤斗着双手解开他衬衣的扣子。
当袖子被卷上去的那一刻,李秀芝捂住了嘴,眼泪流得更凶了。
左臂上,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虽然已经止住了血,
但皮肉翻卷着,周围一片青紫肿胀,看着格外狰狞。
“这……这是啥畜生抓的啊?”
李秀芝心疼得直哆嗦,手指想碰又不敢碰。
“没啥,就是碰见个不长眼的野猫子,让我给收拾了。”
秦峰轻描淡写地说道,伸出右手想去擦妻子的眼泪,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这点伤,养两天就结痂了。”
“你还骗我!野猫子能把人抓成这样?”
李秀芝虽然见识少,但也知道山里的野猫没这么大能耐,她瞪了秦峰一眼,转身下了炕。
“你干啥去?”秦峰急忙问道。
“给你烧水,上药!”
李秀芝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倔强,
“你要是再敢乱动,我就……我就带着妞妞回娘家!”
这句毫无威慑力的威胁,却让秦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不一会儿,灶坑里的火重新燃了起来,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李秀芝端着一盆温水,拿了条干净的毛巾,又翻出了家里仅剩的一点红药水和消炎粉。
她坐在炕沿上,小心翼翼地用热毛巾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渍。
温热的触感传来,秦峰舒服地哼了一声。
“疼吗?”李秀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关切。
“不疼,这点伤算啥,以前在林场……”
秦峰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打住。
上一世他在林场也没少受伤,但这辈子他还是个“二流子”,哪来的林场经历。
好在李秀芝全神贯注在伤口上,没听出来。
她轻轻地吹着气,温热的气息扑在伤口上,让秦峰感觉酥酥麻麻的。
秦峰看着近在咫尺的妻子。
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美好,几缕发丝垂在耳边。
“媳妇儿。”秦峰轻声唤道。
“恩?”李秀芝头也没抬,正专心地往伤口上撒消炎粉。
“跟着我,让你受惊吓了。”
秦峰诚恳说道,
“我向你保证,以后这种险,我尽量少冒。等把这几笔买卖做完,咱家就有钱了,到时候我就在村里包个山头,安安稳稳过日子。”
李秀芝的手抖了一下,药粉洒出来一点。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秦峰:“峰子,我不图大富大贵。我就图你能平平安安的,哪怕天天喝玉米糊涂,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我也乐意。”
“我知道。”
秦峰伸出右手,握住了李秀芝的手,那双手有些冰凉,但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回暖,
“但我想让你和妞妞过上好日子,想让全村人都羡慕你,想让你再也不用为了几分钱的盐发愁。”
李秀芝的眼框又红了,但这次是因为感动。
她轻轻挣脱了秦峰的手,把纱布一圈圈缠好,最后打了个漂亮的结。
“行了,别贫嘴了。”
李秀芝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端起水盆,
“我去把水倒了,你赶紧躺下。这几天啥活也别干了,就在炕上养着。”
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秦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装着雪灵芝的布袋子,心里踏实无比。
这顿打,挨得值。
有了这雪灵芝,再配上那几千块钱,他在这个家的话语权算是彻底立住了。
更重要的是,妻子的心,终于彻底向他敞开了。
这一夜,秦峰睡得格外香甜,连梦里都是那股淡淡的红药水味,混杂着独属于家的温馨气息。
第二天一早,秦峰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李秀芝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不知炖着什么,香气四溢。
“醒了?”
李秀芝见他动弹,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端过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这是你昨晚带回来的那个……那个草,我按你说的法子熬了。”
那是雪灵芝。
秦峰坐起身,也不嫌烫,接过来一饮而尽。
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紧接着散向四肢百骸。
“这药你也得喝。”
秦峰指了指锅里剩下的大半,“这玩意儿补肺气最灵,你那老咳嗽,喝这个管用。”
李秀芝有些舍不得:“这么金贵的东西,还是你喝吧,你流了那么多血……”
“听话!”
秦峰脸一板,拿出了当家的威严,
“你要是不喝,我这就把它倒沟里去!”
李秀芝拗不过他,只能盛了一小碗,小口小口地抿着。
接下来的几天,秦峰过上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
李秀芝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连洗脚水都给他端到炕头。
在雪灵芝的滋养下,秦峰的伤口愈合得飞快,
而李秀芝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那恼人的咳嗽声也渐渐好转起来。
一切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