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开春。
秦家。
小院里，一口直径近一米的大铁锅，就那么大大咧咧地架在临时的土灶上。
锅底下的硬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子野蛮地窜起半迈克尔，舔舐着乌黑的锅底。
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炖的是大块的五花肉、酸菜和粉条。
那肉片切得有半个巴掌大，肥肉晶莹剔透，瘦肉红润诱人，随着滚开的汤汁上下翻滚。
李秀芝围着围裙，手里拿着大铁勺，正在不停地搅动。
肉香混着酸菜的酸爽味，顺着西北风，直往人的鼻子里钻。
这味道，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村里那些原本还在墙根下、门缝里观望的小伙子们，
闻着这味儿，腿肚子都开始打转，再也坐不住了。
第一个走进院子的，是一个瘦得象根竹杆似的年轻人。
他叫侯三，因为太瘦，村里人都叫他“瘦猴”。
这小子家里穷得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父母早亡，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人脑子活络，手脚也勤快，就是一直没个正经营生。
“峰哥……这……这真管饭？”
瘦猴一进院子，脚步就黏在了灶台边，
一双眼睛死死地钉在锅里的肉上，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口水都快从嘴角淌下来了。
秦峰正蹲在一旁抽烟，见状笑了笑，随手扔过去一根烟。
“不仅管饭，还管饱。只要干活不偷懒，这肉你就敞开吃。”
瘦猴接住烟，也没舍得抽，别在耳朵上，把袖子一撸。
“峰哥，你这话我信！这活我干了！这就开始挖？”
秦峰点了点头：“去那边拿铁锹，先把地基的冻土层刨开。”
瘦猴二话不说，抄起铁锹就干，那动作麻利得象个猴子。
瘦猴刚动手，院门口又堵上一个黑影。
一个大汉走了进来，这人身高一米九，膀大腰圆，像座黑铁塔一样。
他叫闷三儿，是村里的外来户，平时沉默寡言，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但力气大得吓人。
据说他一顿饭能吃十个大馒头，家里养不起，经常饿得去啃树皮。
闷三儿走进院子，也不说话，只是盯着秦峰，又指了指锅。
秦峰明白他的意思，直接拿过一个大海碗，盛了满满一碗肉菜，又递过去两个白面馒头。
“先吃饱，再干活。”
闷三儿愣住了。
以往给别人家干活，都是干完了才给点剩饭。
这还没干活就先给肉吃？
他接过碗，深深地看了秦峰一眼，然后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那滚烫的肉块他嚼都不嚼，直接往嗓子眼里咽。
一碗肉，两个馒头，不到两分钟就下了肚。
吃完后，闷三儿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站起身，走到那一堆几百斤重的石头旁。
他弯下腰，双臂一较劲，一声低吼，
竟然把一块两个人都抬不动的基石抱了起来，稳稳地放进了地基坑里。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惊呆了。
这还是人吗？简直就是头黑瞎子！
秦峰眼睛一亮。
这闷三儿，是个天生的好猎手苗子。
只要训练一下，将来在山里遇到野猪甚至熊瞎子，这身板就是最好的保障。
有了瘦猴和闷三儿带头，村里那些半大小子和壮劳力也都纷纷涌了进来。
不为别的，就为这顿肉。
秦峰也没吝啬，只要是真心来干活的，一律先管饭。
一时间，秦家的小院里热火朝天。
挖土的、搬砖的、和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秦二河和秦岭也没闲着，跟着一起忙活。
看着这热闹的场面，秦二河老泪纵横。
他这辈子窝囊惯了，啥时候见过这么多人给自家卖命？
“老二啊，这么吃……咱家这点底子能撑住吗？”
秦二河看着那一锅锅下去的肉，心疼得直抽抽。
秦峰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爹，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些人力气都大着呢，咱不亏待人家，人家才给咱好好干。”
“再说了，这房子是咱家百年的基业，这点肉算啥？”
秦峰心里有数。
这五百块钱虽然花得快，但这房子盖起来，他在村里的威信也就立起来了。
而且，通过这次盖房，他筛选出了几个可用之才。
瘦猴机灵，适合探路和打听消息；闷三儿力大无穷，忠诚可靠，是最好的肉盾。
这两个人，他收定了。
工程进度快得惊人。
仅仅用了三天，地基就打好了。
青砖墙体一天一个样，蹭蹭往上涨。
然而，就在房子即将封顶的时候，问题来了。
砖瓦好买，木头难求。
尤其是作为房梁的大木头。
按照农村的规矩，正房的大梁必须是一整根的红松或者落叶松，
直径至少得要碗口粗，还要直，不能有结疤。
这种木头，在林场那都是特级材，属于国家统购统销的物资，私人根本买不到。
秦峰看着光秃秃的墙头，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大梁，这房子就封不了顶。
眼看着天越来越冷，要是再拖下去，一旦下了大雪，这房子今年就盖不成了。
“峰哥，我去镇上木材厂问了，人家连门都不让我进。”
瘦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汇报，一脸的沮丧。
秦峰点了点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正规渠道肯定是走不通的。
他转头看向远处的长白山，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既然买不到，那就只能去山里“捡”了。
他记得，还的帮赵大壮所在的民兵连解决了房梁的问题。
而且，林业局有个政策，对于深山里自然倒伏的枯死木，只要有民兵连或者林业站的证明，是可以作为烧柴或者自用材运下山的。
这就是漏洞。
也是他的机会。
秦峰扔掉手里的烟头，用脚踩灭。
看着光秃秃的墙头，心里先盘算着这一趟进山的凶险与机遇。
他并没有急着带人往林子里钻，而是先回屋换了一身干净利索的棉袄，
揣上那包没抽完的“大生产”香烟。
要想把那根能做房梁的大木头名正言顺地弄回来，光靠蛮力是不行的，还得有张“护身符”。
秦峰转身出了院门，径直往镇武装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