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的午后,当公子田训四人在广州城击鼓鸣冤时,一支庞大的队伍正从广州城北门出发,沿着官道向北行进。这支队伍约有八千三百余人,其中包括三千禁军精锐、两千地方驻军抽调的精兵,以及皇帝随行的仪仗、侍从、官员等。队伍中央,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里,坐着微服出巡的皇帝华河苏。
天空依然是多云,但越往北走,云层逐渐变得稀薄,露出更多湛蓝的天际。气温从广州城的三十五度一路下降,当队伍进入湖南地界时,气温已经降至二十七度。湿度依然保持在八成左右,但这是南方水网地区常见的湿度,与广州的闷热相比,已经舒适了许多。
记朝的官道在这一段修得颇为平整,路面宽达三丈,可容四辆马车并行。道路两旁每隔五里设有驿站,供官差换马休息。但今日,所有驿站都被提前清空,由先遣部队接管,以确保皇帝一行的安全与隐秘。
沿途的景色与岭南迥异。湖南地区的丘陵更加平缓,田野里晚稻已经收割完毕,留下一片片金黄的稻茬。农人们正在田里焚烧秸秆,青烟袅袅升起,融入云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香味。村庄的房屋多是青砖黑瓦,比岭南的竹木茅草屋更加坚固,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和辣椒,红黄相间,透着丰收的喜悦。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快。皇帝此行是微服,但也是急行——南桂城的情况已经刻不容缓。每日天未亮便启程,日落后才扎营休息,日行百里。这样的速度对士兵来说是常态,但对随行的文官和女眷却是极大考验。
葡萄氏寒春和葡萄氏林香坐在另一辆马车里。这辆马车比皇帝的更简朴,但足够容纳她们和士大夫福政三人。公子田训则骑马随行在马车旁,他拒绝了乘车,说自己年轻体壮,骑马更便于观察四周。
马车内,寒春掀开车帘,望着窗外快速掠过的景色,眉头微蹙。她转头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士大夫福政,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福政先生,我们这次只带八千三百多人,真的安全吗?”
福政睁开眼睛,眼中有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更多是深思。“寒春姑娘为何这么问?”
“南桂城的情况我们清楚,”寒春压低声音,“三公子运费业手下至少有上千兵力,而且他在南桂城经营三年,根基深厚。万一他狗急跳墙”
“他不敢。”一个声音从车外传来,是骑马跟在一旁的公子田训。他微微俯身,靠近车窗,“三公子或许疯狂,但他不傻。对抗朝廷大军是什么罪名,他比谁都清楚。”
林香也凑过来,脸上带着担忧:“可是如果他真的疯狂到那种程度呢?你们记得他在南桂城是怎么对待百姓的,那些荒唐的抓捕,那些可笑的罪名。一个能对五岁孩童下手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这时,队伍前方传来命令,原地休息一刻钟。马车停下,皇帝华河苏从青篷马车里走出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穿着普通的青色长衫,头戴方巾,看起来像是一位富商或地方官员,只有那双眼睛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透露出不凡的身份。
葡萄氏寒春趁机下车,走到皇帝面前,行了一礼,将刚才的担忧又说了一遍。
皇帝听完,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头望了望北方的天空。云层正在散去,露出一片蔚蓝。二十七度的气温,八成的湿度,风吹在脸上带着湿润的凉意,很舒服。
“寒春姑娘的担忧,朕明白。”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但你们要明白,三公子运费业之所以敢在南桂城胡作非为,是因为天高皇帝远,因为他觉得朝廷不会知道,知道了也不会管。但现在不同了。”
他转过身,看着寒春,也看着围拢过来的福政、林香和公子田训。
“现在,朕知道了。现在,朝廷知道了。现在,八千三百大军正在前往南桂城的路上。”皇帝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心,“他爹是大将军运费雨,你们知道吗?”
四人点头。运费雨是记朝名将,镇守北方边境多年,战功赫赫,官拜大将军,正一品。
“运费雨将军已经奉朕密旨,从北方赶回。”皇帝继续说,“此刻,他应该已经在南下的路上了,或许比我们更早抵达南桂城。”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三公子运费业若真敢用他手下那点兵力对抗朝廷,用数量淹没我们——朕倒要看看,他九族够不够砍的!你们觉得,他爹运费雨大将军,会眼睁睁看着儿子造反吗?他会先阻止他,还是会大义灭亲?”
话音刚落,队伍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名斥候飞马而来,在皇帝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启禀陛下,前方十里,大将军运费雨率亲兵一百,正在等候。”
“来得正好。”皇帝点头,“让他过来。”
不到一刻钟,一队骑兵出现在官道尽头。为首之人年约五十,身材魁梧,面色黝黑,浓眉虎目,颌下留着短须,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外罩半身皮甲,腰佩长剑。虽然风尘仆仆,但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
这就是大将军运费雨。
他在皇帝面前下马,单膝跪地:“臣运费雨,叩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抬手,“运将军一路辛苦。”
运费雨起身,目光扫过皇帝身后的四人——福政、寒春、林香、公子田训。他的眼神在公子田训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皇帝:“陛下,臣接到密旨后,立即从北境出发,日夜兼程。关于犬子在南桂城的所作所为臣,有罪!”
说着,他又要跪,被皇帝扶住。
“父是父,子是子。”皇帝说,“运费业犯的错,与你无关。但朕需要你去处理这件事——你是他父亲,你去,比朕去更合适。”
运费雨重重点头,然后转身看向公子田训四人,深深一躬:“诸位,犬子在南桂城的恶行,我已经听说了。让你们受惊了,也让南桂城百姓受苦了。我运费雨教子无方,愧对朝廷,愧对百姓!”
他的声音沉重,带着真正的痛心与愧疚。
公子田训连忙还礼:“大将军言重了。三公子是三公子,大将军是大将军,我们分得清。”
“不,是我教子无方。”运费雨摇头,眼神痛苦,“运费业这个逆子从小就不成器。除了吃就是睡,贪吃贪睡简直成了习惯。我让他习武,他嫌累;让他读书,他嫌烦。一点都没有我们运费家的武勇与气节,简直就是废物。”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他一直被家里兄弟和旁人戏称为‘三公子’——不是排行第三,而是‘三流公子’的意思。没想到这个称呼传开了,他自己倒不以为耻”
运费雨说到这里,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一个征战沙场半生的大将军,此刻因为儿子的不成器,在众人面前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皇帝拍拍他的肩膀:“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赶到南桂城,制止你儿子继续作恶,解救南桂城百姓。”
“是!”运费雨挺直脊背,眼中重新燃起光芒,“陛下,臣请为先锋,先一步赶往南桂城,将那逆子拿下!”
“准。”皇帝点头,“但你带一百亲兵不够。朕拨你一千禁军,你先行出发。记住,尽量不动刀兵,能和平解决最好。但如果他反抗”
“臣明白。”运费雨眼神一凛,“若他敢反抗,臣大义灭亲。”
队伍重新出发。运费雨带着一千禁军,快马加鞭,向北疾驰而去。皇帝率领剩下的七千余人,保持原速继续前进。
十月二日,队伍穿过湖南,进入湖北地界。
十月三日清晨,他们终于看到了南桂城的轮廓。
而此时的气温,已经降至十七度。
南桂城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地卧在大地上。十月三日的湖北地区,清晨气温只有十七度,湿度依然很高,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雾气,吸进肺里让人忍不住打个寒颤。
皇帝华河苏从马车里走出来,立刻感到一股寒意。他在广州城习惯了三十多度的湿热,突然来到十七度的环境,虽然穿了夹袄,但还是觉得冷。他裹紧衣服,望向远处的城池,眉头渐渐皱起。
太安静了。
不是寻常清晨的宁静,而是一种死寂。没有鸡鸣,没有犬吠,没有人声,没有车马声。就连风吹过城墙缺口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队伍在南桂城外三里处停下。大将军运费雨已经先一步抵达,此刻正骑马立在队伍最前方,脸色凝重。
“陛下,”运费雨策马过来,“情况不对。”
“怎么不对?”皇帝问。
“臣今晨抵达时,城门大开,但城门口没有一个守卫。”运费雨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打破这诡异的寂静,“臣派了一小队人进城探查,回报说城内空无一人。”
“空无一人?”公子田训惊呼,“这不可能!南桂城再怎么样,也有几千百姓,还有守军”
“但事实就是如此。”运费雨说,“至少城门口一带,一个人都没有。我不敢贸然深入,等陛下定夺。”
皇帝沉默片刻,下令:“全军戒备,缓缓进城。”
八千三百人的队伍开始向南桂城移动。马蹄声、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响亮,甚至有些刺耳。士兵们握紧兵器,警惕地观察四周。文官和女眷被保护在队伍中央,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不安。
城门果然大开。那两扇厚重的榆木门板,此刻向两侧敞开,门轴处有新鲜的摩擦痕迹——说明是不久前刚打开的。但城门处空荡荡的,没有守卫,没有行人,甚至连一只野狗都没有。
队伍进入城门,来到主街。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有些门上还挂着锁,有些则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青石板路面上散落着各种杂物:一只破草鞋、半截扁担、撕碎的布条、打翻的菜篮仿佛不久前这里发生过混乱,但混乱过后,所有人都消失了。
更诡异的是,街道太干净了——不是说整洁,而是缺乏生气。没有晾晒的衣物,没有堆放的货物,没有玩耍的孩童,没有闲聊的老人。整条街就像一幅静止的画,画里的人都被抹去了,只剩下空洞的背景。
“这这不对”士大夫福政喃喃说道,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我们离开时,南桂城虽然萧条,但至少还有人。店铺虽然冷清,但至少还开着。街道虽然空旷,但至少还能看到几个行人”
葡萄氏寒春紧紧抓住妹妹的手,两人的脸色都白了。林香颤抖着说:“福政先生说的不对吗?安静的可怕,不是还有两三个手无寸铁的士兵守在外面吗?我们逃出来那天,城墙上还有打盹的士兵,城门口还有检查的守卫怎么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公子田训跳下马,走到一家店铺前。这是一家布庄,门板上挂着“暂停营业”的木牌,但门没有锁。他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
货架上还摆着几卷布匹,但已经落满灰尘。柜台上的账本摊开着,毛笔搁在砚台边,墨迹早已干透。地上有一只打翻的茶杯,茶水渍已经变成深褐色。
公子田训退出来,又进了隔壁的米铺、对面的茶肆、斜对面的铁匠铺全都是空的。没有人,没有活物,甚至连老鼠都看不到。
“不对,不对”公子田训的声音开始发颤,“三公子运费业去哪了?还有监狱里的人耀华兴、赵柳她们还在监狱里!”
他想起离开南桂城那天,在监狱里与赵柳、耀华兴告别的情景。那两个坚强的女子,让他们一定要逃出去,一定要把南桂城的情况告诉朝廷。现在朝廷来了,大军来了,皇帝来了但她们呢?
皇帝华河苏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他也在察看街道两侧的房屋,越看心越沉。这种空寂,这种死寂,比他想象的任何情况都要糟糕。
“赵柳”皇帝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大变,“那不是朕的爱卿赵聪的妹妹吗?赵聪是户部侍郎,他的妹妹赵柳,嫁到南桂城朕记得赵聪提过,说他妹妹在南桂城开了家绣庄”
他猛地转身,看向公子田训:“你们说的赵柳,是不是开绣庄的赵柳?大约20岁年纪,
公子田训点头:“正是。赵柳。陛下认识她?”
“何止认识!”皇帝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冷静,“赵聪是朕的肱骨之臣!他的妹妹若在南桂城出了事朕怎么向他交代?三公子运费业!你给朕出来!给朕出来!”
皇帝的怒吼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传得很远,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从街道尽头反射回来,显得更加诡异。
“继续走!”皇帝下令,“去监狱!”
队伍沿着主街向城西行进。越往城西走,景象越是荒凉。有些房屋的门窗被破坏,像是被暴力闯入过;有些院子里晾晒的衣物还挂在竹竿上,在冷风中飘荡,像招魂的幡旗;有一家门口的灶台上,锅里还煮着粥,但灶火早已熄灭,粥已经凝固发霉。
终于,他们来到了监狱。
监狱的大门敞开着,锁头被砸开,丢在地上。门内黑洞洞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公子田训第一个冲进去。福政、寒春、林香紧随其后。皇帝和大将军运费雨也跟了进去,士兵们迅速将监狱包围。
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脸色惨白。
牢房的门全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有些牢房的地上还铺着稻草,稻草上有人形压痕;有些牢房的墙上刻着字,有的是名字,有的是日期,有的是绝望的呐喊;有些牢房的地上有干涸的血迹,暗红色,触目惊心。
但就是没有人。
一个活人都没有。
公子田训疯狂地跑过每一间牢房,呼喊着赵柳和耀华兴的名字,呼喊着其他狱友的名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像是鬼魂的哭嚎。
没有回应。
士大夫福政站在一间牢房前,那是他和公子田训曾经被关押的地方。牢房的墙上,他用指甲刻下的“正”字还在,记录着被关押的天数。但现在,刻字的人不见了,关押的人也不见了。
“这这怎么可能”福政喃喃说道,身体开始颤抖,“三公子运费业是会抓人,但不可能抓到南桂城会安静的这么可怕吧?他最多导致怨声载道,百姓不敢出门,声音确实会微小点,但至少能听到人声,能看到人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整个城池,空无一人,安静得像坟墓。”
葡萄氏寒春扶着妹妹,两人都已经泪流满面。林香哽咽着说:“赵柳耀华兴她们说过会等我们回来她们说过”
皇帝华河苏站在监狱中央,环视四周。这位统治记朝二十年的帝王,经历过战争、灾荒、叛乱,见过无数惨状,但眼前这诡异的空城,还是让他感到脊背发凉。
这不是寻常的迁徙,不是逃难,不是屠杀——如果是那些,至少会有痕迹,会有尸体,会有血迹。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只有静,只有一种被彻底抹去存在的诡异感。
!“陛下,”大将军运费雨的声音沙哑,他站在儿子曾经办公的衙门前,手里拿着一份卷宗,“这里有打斗的痕迹。桌椅翻倒,文件散落,墙上有刀痕但,没有血迹。”
皇帝走过去,接过卷宗。卷宗上记录着南桂城最近三个月的“执法记录”:抓捕人数、罪名、刑期密密麻麻,触目惊心。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九月三十日,也就是三天前。记录戛然而止,像是执笔的人突然被拖走了。
“九月三十日”皇帝喃喃说道,“我们十月一日从广州出发,十月三日抵达。这中间两天发生了什么?”
公子田训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的光芒:“陛下我想起来了。我们逃出南桂城那天,三公子运费业说要派兵追我们。但以他对城防的忽视,以他手下的兵力如果真派了大批人马出城追击,那南桂城内的守备就会更加空虚”
他顿了顿,声音颤抖起来:“而我们离开南桂城时,曾经警告过他——城外防御空虚,只要刺客演凌趁机袭击,他后悔都来不及。”
所有人都看向公子田训。
“刺客演凌”公子田训一字一顿地说,“那个一直觊觎南桂城的刺客演凌。如果他在我们离开后,发现南桂城真的防御空虚,如果他趁机潜入”
“然后呢?”皇帝问,“就算他潜入,就算他刺杀三公子运费业,也不可能让整座城的人消失!”
“但如果他不是一个人?”公子田训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他背后有一个组织?如果他们的目标不是刺杀,而是绑架?”
这个猜测太惊人,也太可怕。但面对眼前这诡异的空城,这似乎成了唯一合理的解释。
大将军运费雨的脸色已经铁青。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如果真是这样如果那逆子因为一意孤行,因为只顾对内镇压不顾对外防御,导致整座城的人被绑架我我运费雨,无颜面对天下!”
皇帝沉默了很久。晨雾渐渐散去,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照在南桂城空荡荡的街道上。这应该是温暖的秋阳,但此刻,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搜。”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冰冷,“搜遍全城每一个角落。朕要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朕要找到线索,找到他们去了哪里。”
八千三百人开始在南桂城展开地毯式搜索。但每个人心中都笼罩着不祥的预感:这座城,已经死了。而死去的人,去了哪里?
同一时间,在距离南桂城八百里外的河南区湖州城,一场狂欢正在进行。
湖州城位于河南区中部,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城池。但与南桂城不同,这里市集繁华,人流如织,百姓脸上带着笑容,街道上充满生机。只是这生机的背后,隐藏着黑暗的秘密。
在湖州城东区,有一片不起眼的院落群。从外面看,这只是普通的民宅区,但内部已经被改造成临时监狱。院落之间打通,围墙加高,墙上插着尖锐的竹刺,门口有持刀守卫——不是官府的衙役,而是一群衣着混杂、面目凶狠的私兵。
在这片院落的最中央,最大的一座宅院里,三公子运费业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的锦袍已经被撕破,脸上有淤青,头发散乱,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在他周围,密密麻麻地坐着、躺着、站着数百人——都是南桂城的百姓。有老人,有妇人,有孩童,有青壮年。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恐,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伤痕。但所有人都被捆着手脚,串成一串,像待宰的牲畜。
这就是南桂城“消失”的四万人中的一部分。另外的人被分散关押在湖州城其他几处秘密据点,以及周边几个城池的隐蔽地点。
宅院的正厅里,几个人正在喝酒庆祝。
为首的是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穿着黑色劲装,腰间佩着短刀,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疤痕,让他的笑容看起来狰狞可怖。这就是刺客演凌。
“哈哈哈哈哈!”演凌举着酒碗,放声大笑,“没想到吧!三公子运费业!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他走到被绑的运费业面前,俯身扯掉对方嘴里的破布。
运费业立刻破口大骂:“你们这些贼人!竟敢绑架朝廷命官!绑架全城百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罪吗?诛九族!灭满门!”
“诛九族?”演凌笑得更大声了,“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想着诛别人的九族?运费业啊运费业,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会落得这个下场,全是因为你自己!”
他直起身,环视厅内其他同伙,声音提高:“诸位!我们这次能如此顺利,将南桂城四万人一举拿下,全靠这位三公子的‘英明领导’啊!”同伙们哄堂大笑。
“要不是他一意孤行,只顾对内抓人,不顾对外防御,南桂城会空虚到那种程度?”演凌继续说,“要不是他把所有兵力都用在城内巡逻,抓捕那些所谓的‘违法者’,城墙会破损无人修?城门会只有两三个守卫?望楼会空无一人?”
他转身,盯着运费业:“我们九月二十八日开始行动,九月三十日就控制了全城。三天!只用了三天!为什么?因为你的士兵要么被你派出去追逃犯,要么在城内巡逻,城墙上根本没人防守!我们的人从破损的城墙缺口爬进去,如入无人之境!”
运费业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想反驳,但说不出话——因为演凌说的都是事实。
“我们控制城门后,你的士兵才反应过来。”演凌冷笑道,“但他们能怎么办?你为了追那四个逃犯,把能打的都派出去了,留在城里的都是老弱病残。我们三百人对你一百人,还是偷袭,你觉得结果会怎样?”
“你们你们杀了他们?”运费业嘶声问。
“杀?不不不。”演凌摇头,“我们凌族不做亏本买卖。杀人有什么好处?死人又不能换钱。我们把他们都抓起来了,和百姓一起,都是货品,都是钱!”
“货品?钱?”运费业瞪大眼睛,“你们你们是凌族?专门绑架单族人贩卖的凌族?”
“终于明白了?”演凌拍拍他的脸,“可惜太晚了。你们单族人在我们凌族眼里,就是行走的钱袋。一个成年单族男子,市价五百文到五千文不等;女子三百文到三千文;孩童二百文到一千文。你们南桂城四万人,就算平均每人五百文你算算是多少钱?”
运费业的大脑一片空白。四万人,每人五百文,那就是两千万文,也就是两万贯钱。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而且你们南桂城的人,因为长期被你‘治理’,个个营养不良,胆小怕事,反抗意识弱,是最好的货品。”演凌越说越兴奋,“我们只需要喂他们一点吃的,不让他们饿死,到了目的地就能卖个好价钱。这简直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他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酒碗:“诸位,为我们这次的丰收,干杯!”
“干杯!”同伙们齐声欢呼。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从内室走出来。她约莫三十岁年纪,容貌艳丽,但眼神冰冷,穿着一身紫色衣裙,腰间佩着长剑。这就是演凌的夫人,冰齐双。
“好了,别光顾着喝酒。”冰齐双的声音清脆但威严,“谁让你在这一直笑的?还不快准备马车?两天后就得出发,送往陕西区长安城。到了那里,自然有人接应,我们就能领赏钱了。”
她走到演凌身边,夺过他的酒碗:“更何况,这次我们抓了四万单族人。四万啊!简直是满载而归。平均每人就算只卖五百文,那也是两万贯钱。我们凌族各支,这次恐怕要数我们这一支赚得最多,靠着单族人领钱领得最多。”
她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想想都不要太开心。哈哈哈!”
演凌连忙赔笑:“夫人说的是,夫人说的是。我这就去安排。”
他起身要走,又被冰齐双叫住。
“等等。”冰齐双走到运费业面前,上下打量他,“这个三公子,虽然是个废物,但毕竟是朝廷命官,还是大将军的儿子。应该能卖个特别高的价钱吧?”
演凌眼睛一亮:“对!至少五千贯!”
“五千贯?”冰齐双笑了,“好,那就留着他。其他人,分批运送,以免目标太大。记住,路上要小心,不能让他们跑了,也不能让他们死了。死了就不值钱了。”
“明白!”演凌点头,转身去安排。
厅内只剩下冰齐双和几个看守。冰齐双又看了看被绑的运费业,忽然觉得有趣,便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三公子运费业,你现在后悔了吗?”她轻声问,“后悔为了抓人一意孤行,抽走南桂城防御力量了吗?”
运费业咬着牙,不说话。
“你不说话我也知道。”冰齐双笑了,“你肯定不后悔。因为你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对的,觉得自己是在‘维持秩序’,对不对?”
运费业猛地抬头,眼中竟然真的没有悔意:“我是在维持秩序!法律必须遵守!规则必须执行!我错了吗?我没错!”
“呵。”冰齐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维持秩序,就该让对外防御力量空虚吗?你看看现在,你,还有你治下的四万百姓,全部被抓,像牲口一样被捆在这里,等着被贩卖。这难道不是你的孤行造成的吗?”
她转身,对厅内其他被抓的南桂城百姓说:“你们说,是不是?”
百姓们沉默着。他们不敢说话,但眼中充满了怨恨。几个原本是南桂城守军的士兵,此刻也被捆在其中,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了。
一个士兵挣扎着抬起头,嘶声喊道:“三公子运费业!我们以后再也不听你的啦!什么狗屁秩序!什么狗屁法律!你把我们都害惨了!”
“对!”另一个士兵喊道,“如果我们不是整天在城里抓人,如果我们好好守城,凌族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攻进来?”
“是你害了我们!”一个老妇人哭喊,“我儿子被你抓了,现在我也被抓了,我们一家都要被卖掉了你还我儿子!还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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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我家人!”
哭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被压抑了太久的怨恨,在这一刻爆发了。百姓们虽然被捆着手脚,但都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三公子运费业。
运费业呆呆地听着,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他看着这些他曾经“治理”的百姓,看着他们眼中的仇恨,听着他们口中的诅咒,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错了?
不,不可能。我是对的。我是在维护秩序。法律必须执行。规则必须遵守。他们被抓,是因为他们不守规矩。他们被贩卖,是因为凌族太狡猾。不是我的错,不是
但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问:如果我没有把所有兵力都用在城内抓人,如果我把城墙修好,如果我在城门多派守卫,如果凌族还能这么轻易得手吗?
他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他不愿知道答案。
冰齐双看着这场面,满意地笑了。她转身离开,留下运费业在百姓的咒骂声中,慢慢低下头。
而在河南区湖州城的另一处秘密据点,赵柳和耀华兴被关在一起。她们的手脚也被捆着,但比其他百姓稍微好一点——至少没有被串成一串。
赵柳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一小片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多云,气温大约二十度,湿度适中。如果是往年的十月三日,她应该在绣庄里忙活,或者去市集买菜,或者和邻居聊天。
但现在,她成了囚徒,等着被贩卖。
“耀华兴,”赵柳轻声说,“你说公子田训他们,逃出去了吗?告状成功了吗?”
耀华兴也靠着墙,她的身体比在监狱时更虚弱了,但眼神依然坚定:“我相信他们。他们一定会逃出去,一定会告状成功。朝廷一定会派人来的。”
“可是”赵柳的声音有些颤抖,“朝廷的人来了,会发现南桂城是座空城。他们怎么找我们?我们会被卖到哪里去?”
耀华兴沉默了。这个问题,她也无法回答。
窗外传来凌族看守的吆喝声:“都老实点!明天一早上路!谁敢逃跑,格杀勿论!死了就不值钱了,但总比跑了强!”
两个女子对视一眼,眼中都有绝望,但绝望深处,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
公子田训,福政先生,寒春,林香你们一定要找到我们。一定要。
而此时的南桂城,皇帝华河苏正面临一个艰难的决定:是留在南桂城继续调查,还是立刻发兵追踪?如果是后者,往哪个方向追?凌族会把四万人带到哪里去?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过一刻,那四万人就离南桂城更远一步,离被贩卖的命运更近一步。
十七度的气温,冰冷的空气,空荡的城池,八千三百人的军队,一个愤怒的皇帝,一个愧疚的大将军,四个心急如焚的告状者——这就是十月三日的南桂城。
而远在八百里外的湖州城,四万人的命运,正悬于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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