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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逃往朝廷(上)(1 / 1)

午后的云层像被揉皱的灰绸,不均匀地铺满天空。气温停留在二十七度,湿度恰好五成,这是一个让人既不觉得闷热也不感到干燥的微妙午后。风从西北方向缓缓吹来,带着泥土与即将枯萎的草木混合的气息,穿过南桂城低矮的土墙,在街巷间打转。

记朝的天空在这一日呈现出独特的青灰色调——那不是暴雨将至的浓黑,也非晴空万里的湛蓝,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暧昧不明的多云状态。阳光时而从云隙中漏下几缕,在地面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时而完全隐没,让整座城池笼罩在均匀的、无影的柔光之中。这种光线最适合隐藏事物本来的面貌,无论是城墙上的裂痕,还是人们脸上的表情。

南桂城位于记朝腹地,是一座典型的湖北区内部城池。它的城墙不高,约莫两丈有余,用夯土砌成,外层涂抹的石灰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内部黄色的土芯。城墙上每隔五十步设有一座望楼,但多数望楼的门窗都已破损,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哀鸣。城门是厚重的榆木所制,门轴因缺乏养护而锈蚀,每次开合都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城内的街道呈井字型分布,主街宽约三丈,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两侧是低矮的商铺与民居。多数房屋是土木结构,屋顶覆盖着灰黑色的瓦片,瓦缝间长着枯黄的野草。午后时分,本该是市集最热闹的时候,但南桂城的街道上行人寥寥。几家开门的店铺前,店主无精打采地坐在门槛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空旷的街面。卖布匹的铺子前,几卷麻布在风中轻轻飘动,上面落了一层薄灰。酒肆的旗幡半垂着,酒香淡得几乎闻不见。

更令人不安的是农田的景象。从城墙上的望楼朝外看,城外本该是金黄的稻田,如今却是一片杂乱。近处的田地里,稻穗稀疏低垂,许多稻秆已经倒伏,露出下面干裂的土块。远处的几片田完全荒芜,野草长得比庄稼还高。灌溉用的水渠多处坍塌,渠底只剩下浅浅的泥浆。三两只乌鸦在田埂上踱步,偶尔发出嘶哑的啼叫。

这就是公元7年秋日的南桂城——一座在律法严苛执行下秩序井然却生机渐失的城池。空气中的湿度恰到好处地维持在五成,既不会让土壤过于干燥,也不会让谷物霉变,但这样的气候优势并未转化为丰收。风穿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无力地落下。

城墙上的士兵只有寥寥数人。一个年轻的士兵靠在望楼的柱子上打盹,他的长矛斜倚在墙边,矛尖已经生了锈斑。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坐在台阶上,慢条斯理地磨着一把短刀,磨刀石与刀锋摩擦的声音单调而绵长,融入这午后凝滞的空气里。他们偶尔抬头看一眼城外,目光扫过那片荒芜的田野,又很快垂下,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这座城池无关。

这就是三公子运费业治理下的南桂城——一座外表平静、内部僵死、对外防御空虚的城池。多云天气的光线均匀地洒在每一片屋瓦、每一寸土地上,没有阴影,也没有高光,一切都显得那么平淡,那么缺乏生机。温度计如果存在,会稳稳指向二十七度;湿度计会停在五成的刻度上——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恰好像一座精心维护的坟墓。

南桂城监狱位于城池西北角,是一排低矮的土牢房。牢房没有窗户,只有门上开着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光线从孔中射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汗味和排泄物混合的刺鼻气息。

在最里面的牢房中,赵柳和耀华兴面对面坐着。她们的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墙上的铁环中。赵柳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显眼。她的脸上有新添的伤痕,左眼下方青紫一片,但眼神依然坚定。

“你们一定要逃出去。”赵柳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她盯着站在牢门外的几个人,“不能全部死在这里。”

耀华兴咳嗽了几声,她的身体在过去的几个月中迅速衰弱,原本丰腴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但她还是努力坐直身体,点了点头:“对……逃出去……把这里的事情……告诉外面……”

士大夫福政是他们的老师,一位年约五十的男子,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虽然衣衫褴褛,但脊背挺得笔直,保持着士大夫的气度。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那是一种经历过苦难却未熄灭的智慧之光。

公子田训最年轻,不过二十岁上下,原本养尊处优的脸上此刻满是污垢,但那双眼睛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他听着牢中两位前辈的话,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我们会逃出去的。”公子田训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不仅逃出去,我们还要回来。南桂城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寒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从牢门的缝隙中塞进去:“这里有些干粮和水,你们藏好。我们出去后,会想办法……”

“不要管我们。”赵柳打断她,把布包推回来,“你们轻装上阵,越快越好。记住,出了监狱往西,城墙有一段坍塌尚未修复,从那里可以出去。”

耀华兴又咳嗽起来,咳了好一会儿才平息,喘着气补充:“城外……三里处有片槐树林……我们在那里藏了……一些衣物和盘缠……如果还在的话……”

福政深深鞠躬:“二位保重。待我等逃离此地,必设法救二位出狱。”

“不必了。”赵柳惨然一笑,“我们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你们逃出去,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时间紧迫,不能再耽搁。寒春最后看了牢中两人一眼,转身对同伴们做了个手势。四人悄无声息地沿着牢房外的走廊前进。走廊两侧是其他牢房,里面关押着形形色色的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面黄肌瘦的妇人,甚至还有蜷缩在角落里的孩童——最小的看上去不过四五岁年纪,睁着茫然的大眼睛,不明白自己为何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公子田训看到那些孩童,脚步一顿,脸上肌肉抽搐。福政轻轻拉了他一把,低声道:“现在不是时候。记住这一切,将来才能改变。”

他们避开了巡逻的狱卒——说来讽刺,由于三公子运费业将大量人力用于城内巡逻和抓捕“违法者”,监狱本身的看守反而薄弱。两个狱卒正在走廊尽头的桌边打瞌睡,桌上摆着半壶酒和一碟花生米。

四人蹑手蹑脚地从他们身边溜过,推开那扇虚掩的后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巷道,堆满了杂物。午后的光线刺得他们眯起眼睛——在牢中待了数月,已经习惯了昏暗,突然面对天光,竟有些不适应。

“终于逃出那该死的监狱了!”公子田训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声音中的激动,“现在怎么逃出南桂城吧?按照赵柳前辈说的,往西?”

寒春点点头,警惕地观察四周。巷道里空无一人,远处传来集市上零星的叫卖声——那声音有气无力,更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存在,而非真正的商业活动。

“跟我来。”林香轻声说,她在入狱前是南桂城的居民,对这里的街巷比其他人熟悉,“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避开主要街道。”

四人贴着墙根快速移动。街道上的景象令人心寒:原本应该熙熙攘攘的市集,如今只有零星几个摊位;卖菜的妇人面前摆着几把蔫黄的蔬菜,卖陶器的老汉呆坐在一堆劣质陶罐后面;一个约莫五岁的孩童蹲在路边,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公子田训忍不住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块饼,塞进孩童手中。孩童愣愣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被一个妇人匆匆拉走——那妇人惊恐地看了公子田训一眼,仿佛他给的是一块毒药。

“快走。”福政催促道,“不可久留。”

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距离西城墙越来越近。正如赵柳所说,那段坍塌的城墙尚未修复,缺口处只用一些木栅栏简单拦着,栅栏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危险勿近”,但周围一个看守的士兵都没有。

“真是讽刺。”公子田训苦笑,“对内抓捕时人手充足,城墙破了却无人修缮。”

寒春已经走到栅栏边,试着推了推。木栅栏并不牢固,几根木桩已经腐朽。她和林香合力,很快扳开一个可供人钻过的缝隙。

“就是现在——”福政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胆!你们竟然敢逃出南桂城!”

四人猛地回头。只见三公子运费业站在巷口,身后跟着四五个手持兵器的随从。他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袍,上面绣着复杂的纹饰,与周围破败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他的脸圆润饱满,显然从未挨过饿;眼睛小而亮,此刻正眯成两条缝,盯着逃犯们。

公子田训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挡在同伴前面。

“按照律法,你们构成越狱罪。”三公子运费业慢条斯理地说,语气中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威严,“我可以依法将你们逮捕——不,是重新逮捕。”

“够了!”公子田训突然爆发,这数月来积压的愤怒、屈辱、不解,在这一刻喷涌而出,“你不能这么下去了!你看看这座城!看看这些人!”

他伸手指向周围的街道,指向那些破败的房屋、空旷的摊位、面黄肌瘦的百姓。

“经济怎么停滞的?农业是怎么受害的?你难道心里不清楚吗?是你!是你的‘严格执法’!你抓捕商人,因为他们的货物‘不符合规格’;你抓捕农夫,因为他们‘未按时施肥’;你甚至抓捕孩童——”他的声音颤抖起来,“那些才五岁的孩子,他们懂什么法律?他们只是饿了,捡了地上掉落的半个馍!你就把他们关进监狱!”

三公子运费业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恢复了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五岁又如何?违法就是违法。”

“平等?”公子田训几乎要笑出声,那是苦涩的、绝望的笑,“你抓捕的这些人里,年龄最高的七十岁,最低的五岁!七十岁的老人因为‘在非指定区域晒谷’被捕,五岁的孩童因为‘捡拾他人遗落食物’被捕——你这是执法吗?你这只是为了满足你对‘秩序’的偏执!”

他向前一步,随从们立刻举起兵器,但他视若无睹。

“你去看看!睁大眼睛去看看!整个南桂城是否因为你的执法而恢复了繁荣?没有!市集空了,农田荒了,百姓不敢出门,不敢交易,不敢做任何可能‘触法’的事!这还只是其一!”

公子田训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几个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偷看,又迅速关上门。

“其二,防御!你对外的防御远远弱于对内防御!城外士兵空虚,城墙破损无人修,望楼成了摆设!而你却把大量人力用在城内巡逻,抓捕所谓的‘违法者’!我告诉你,维持秩序不只有执法,还得有人心,得有防御外敌的能力!现在只要有一队刺客——比如那个一直觊觎南桂城的刺客演凌——趁机袭击,你后悔都来不及!”

这番话似乎触动了三公子运费业内心某处,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隙。但仅仅是一瞬,那裂隙就被更坚固的自我辩护填满了。

“刺客演凌?”他嗤笑一声,“他不敢来的。南桂城固若金汤。”

“固若金汤?”公子田训指向那段坍塌的城墙,“这就是你的固若金汤?三公子,你醒醒吧!你所谓的执法,已经毁了这座城!你抓的人越多,城越空;你定的规矩越细,百姓越不敢动!这不是秩序,这是死寂!”

巷子里的风突然大了一些,卷起地上的尘土。云层移动,一缕阳光漏下来,照在三公子运费业华丽的锦袍上,那上面的金线闪闪发光,刺眼得令人不适。

随从中有人不安地挪了挪脚。他们都是南桂城的本地人,有自己的家人、朋友,公子田训的话戳中了他们内心深处的忧虑——谁不知道城外农田荒芜?谁不知道市集冷清?谁不知道防御空虚?只是无人敢说。

三公子运费业沉默了片刻。他的小眼睛在公子田训和其同伴身上扫过,在那段破损的城墙处停留,又转回公子田训愤怒的脸上。那一刻,他或许有一丝动摇——或许想到了自己刚来南桂城时,这里虽然不算富庶,但至少市集有人声,田野有绿意,孩童会笑。

但那动摇转瞬即逝。他不能承认错误,一旦承认,他过去所做的一切就失去了合理性,他建立的所谓“秩序”就会崩塌。他必须相信自己是对的,必须相信这些问题是别人造成的,是那些“逃避规则”的人造成的。

于是他的表情重新变得坚硬,比之前更加固执。

“不。”三公子运费业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掩盖着底层的慌乱,“我的执法是非常正确的。没错,非常好。”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在场的所有人。随从们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你们说什么经济停滞、农业受害?”三公子的语速加快,话语像滚珠一样连串而出,“我只是在维护秩序而已。至于农作物变得脆弱,那是他们不按时施肥、不按规矩轮作!至于商业停滞,那是他们要逃避规则!我这是在维护法律,维护规则!他们要逃避规则,关我三公子运费业什么事?难道要我纵容违法吗?”

他越说越激动,圆脸上泛起红晕,小眼睛睁大了些,里面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

“法律就是无情!法律本就是维护秩序来的,哪能让他们给逃避?他们不感谢我就算了,还胆敢对我发火,胆敢跟我顶嘴!这是什么道理?啊?你们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

公子田训看着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这个人已经彻底陷在自己的逻辑里了,任何事实都无法将他拉出来。他看到的不是真实的南桂城,而是自己想象中的、一切按规则运转的理想城池;他听到的不是百姓的哀嚎,而是自己脑海中“秩序井然”的赞歌。

“三公子,”公子田训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那是绝望之后的平静,“你不要把这些给试图合理化。南桂城的今天就是你造成的。如果你认为商业停滞是商人逃避规则,那请问:为什么从前商人不逃避?如果你认为农业受害是农夫不施肥,那请问:为什么从前农夫会施肥?”

他顿了顿,盯着三公子的眼睛:“既然这些你都可以合理化,那我问你:那些五岁的孩童呢?你怎么合理化?他们有的只是因为饥饿,捡了地上别人掉落的食物;有的只是因为玩耍,跑进了‘非指定玩耍区域’。五岁,他们懂什么法律?有什么‘逃避规则’的故意?你说,你说啊!”

三公子运费业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目光游移,避开了公子田训的逼视。那几个孩童的面孔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瘦小的身体,茫然的眼睛,被拖走时惊恐的哭声——但他迅速将这些画面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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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想。不能承认。一旦承认这一点,整个体系就完了。

“我不管。”他终于挤出这句话,声音有些发虚,但随即又强硬起来,“反正是他们选择逃避规则才导致了今天的经济停滞!哪能怪我?要怪就怪他们逃避规则!法律就是无情的!法律本就是维护秩序来的,哪能让他们给逃避!”

他重复着这些话,像是念诵咒语,每念一遍,自己的信念就坚定一分。是的,他是对的,他是依法行事,他是为了秩序,为了这座城好。那些问题都是别人造成的,是那些不守规矩的人造成的。

“还有你,公子田训。”三公子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这个敢于顶撞自己的年轻人身上,“你不仅越狱,你还敢顶撞本公子。按照律法,越狱罪加一等,顶撞官员再罪加一等。今日我要把你关入监狱——八十年!”

八十年。

公子田训今年二十岁。八十年后,他一百岁。这几乎等同于终身监禁,甚至比死刑更加残忍——死刑至少有个痛快,而八十年监禁意味着他将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度过整个青春、中年、老年,最后老死狱中,尸体被草草掩埋,连墓碑都不会有。

那一瞬间,公子田训眼前闪过一幅画面:自己蜷缩在牢房角落,头发花白,牙齿脱落,眼神空洞,等待死亡的降临。而外面的世界——如果还有外面的世界——已经与他无关。寒春、林香、福政,他们或许已经逃出去,或许已经死去;南桂城或许已经毁灭,或许还在三公子的“治理”下苟延残喘;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数着墙壁上的刻痕,一天,两天,一年,十年……

“不。”公子田训低声说,然后抬起头,声音陡然提高,“不!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几乎在同一瞬间,寒春动了。她一直站在公子田训侧后方,手悄悄伸进衣袖——那里藏着一包石灰粉,是她在监狱中省下口粮,从一个老囚犯那里换来的。此刻,她猛地将石灰粉撒向三公子和随从们。

“啊——我的眼睛!”

“小心!”

随从们猝不及防,石灰粉进入眼睛,刺痛让他们本能地捂住脸,兵器叮叮当当掉在地上。三公子运费业虽然站得稍远,也被粉尘呛得连连咳嗽,后退了好几步。

“走!”福政低喝一声,抓住还在发愣的公子田训,朝城墙缺口冲去。

四人像离弦之箭,冲向那段破损的栅栏。林香第一个钻过去,转身伸手拉寒春;寒春过去后,和妹妹一起拉福政;最后是公子田训——他钻到一半,袍子被木刺勾住,急切间用力一扯,布料撕裂,但他终于挣脱,滚到了城墙外。

“追!给我追!”三公子运费业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城墙内传来,但随从们还在揉眼睛,一时无法行动。

城墙外是一片荒地,长着及膝的野草。远处是那片荒芜的农田,更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而下,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

“往西!槐树林!”福政喘息着说,他的年纪大了,这一番奔跑让他上气不接下气。

四人不敢停留,跌跌撞撞地冲进荒地,朝着西边跑去。野草划破他们的裤脚,泥土沾满鞋履,但他们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得越远越好!

城墙上的三公子运费业终于追到缺口处,他扶着破损的木栅栏,看着四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消失在荒野中,脸色铁青。

“废物!一群废物!”他转身对着刚刚恢复视力的随从怒吼,“连四个犯人都抓不住!要你们何用!”

随从们低着头,不敢吭声。其中一个年轻点的,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城外——那片荒芜的田野,那四个越来越小的黑点,还有远处地平线上模糊的山影。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逃出去是对的。

但这个念头立刻被压了下去。他重新低下头,等待三公子的下一道命令。

三公子运费业站在城墙缺口处,喘着粗气。他的锦袍上沾了石灰粉,脸上还有泪痕——那是石灰刺激的结果,但他觉得那是屈辱的泪水。公子田训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那些关于经济、农业、孩童、防御的话,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不,我是对的。他对自己说。我是在维护秩序。那些问题……那些问题都是因为他们不守规矩。是的,就是这样。

他转过身,不再看城外。城墙内的南桂城静静卧在午后的光线中,街道空旷,市集冷清,一片“秩序井然”。

“加派人手,修复这段城墙。”他对随从下令,然后又补充,“不,等等。先加派城内巡逻,最近越狱事件增多,必须加强管理。至于城墙……过段时间再说。”

他沿着街道往回走,华丽的锦袍在风中飘动。几个百姓从门缝里看到他,立刻关紧了门。整条街道又恢复了死寂,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孤独而固执。

公子田训四人逃出南桂城后,不敢走大路,只能在荒野中穿行。他们按照赵柳的指示,向西走了约三里,果然看到一片槐树林。时值九月,槐树叶已开始发黄,风过处,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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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树林深处找到了一个隐蔽的树洞,里面果然藏着一个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四套粗布衣物、一些干粮、一小袋铜钱,还有一张粗糙的地图——应该是赵柳或耀华兴事先准备的。

“快换衣服。”寒春说,“我们身上的囚服太显眼了。”

四人迅速换上粗布衣,将囚服埋进土里。公子田训看着手中那套灰色布衣,苦笑一声:“没想到我公子田训,有一天会穿上这样的衣服。”

“能活命就好。”福政已经换好衣服,正在研究那张地图,“我们现在在城西三里处。往西北走五十里,有个小镇,也许可以在那里歇脚,再作打算。”

“不能去小镇。”寒春摇头,“三公子肯定会派人追捕,小镇太容易暴露。我们应该继续往西,进入山区,那里更容易隐蔽。”

林香点点头,她一直很少说话,此刻才轻声开口:“姐姐说得对。而且……我想三公子不会追太远。他对城外的防御根本不重视,也许派几个人做做样子就算了。”

公子田训想起城墙上的景象——那两个打盹的士兵,那段破损的栅栏,那空虚的望楼。他忽然意识到林香说得对:三公子运费业根本不在乎城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城内,在维持他那套可笑的“秩序”。

“走吧。”他深吸一口气,“趁天黑前多走一段。”

四人收拾妥当,再次上路。槐树林渐渐被抛在身后,前方是更加荒凉的山地。九月午后的阳光斜斜照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回头望去,南桂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模糊不清,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与此同时,在南桂城外另一侧,有一个人正静静观察着这座城池。

刺客演凌。

他潜伏在距离城墙约一里的一片灌木丛中,已经观察了整整一天。他穿着深灰色的紧身衣,几乎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作为南桂城的老对手,演凌对这座城池并不陌生。他曾经三次试图潜入,两次失败,一次成功但最终被发现,险些丧命。那几次经历让他明白:南桂城的防御虽然不算顶尖,但至少该有的都有——城墙上有巡逻士兵,城门有严格检查,夜间有灯火管制。

但今天,一切都不同了。

从清晨到现在,他看到的城墙防御简直可以用“可笑”来形容。望楼上偶尔出现一两个士兵,大部分时间空无一人。城门处只有三个守军,检查松散,许多行人甚至没有被询问就直接放行。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西侧城墙有一段明显的破损,只用木栅栏简单拦着,周围连一个看守都没有。

这太反常了。

演凌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的短刀刀柄,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刺客,他深知“反常即为陷阱”的道理。南桂城再怎么衰落,也不至于防御空虚到这种程度。这一定是圈套——故意示弱,引诱他潜入,然后瓮中捉鳖。

“不行,这肯定是陷阱。”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等我进入看似空虚的防御之后,可能就被埋伏的士兵给抓住。不能着急,得看看情况。”

于是他一动不动,继续观察。

午后时分,他看到城墙缺口处发生了一场骚动——几个人从城内钻出来,逃向荒野;一个穿着华丽的人站在缺口处大喊大叫;几个士兵揉着眼睛,行动迟缓。这更印证了他的猜测:看,果然有埋伏!那些揉眼睛的士兵肯定是假装松懈,实际上随时准备动手!

演凌不知道的是,那些士兵是真的被石灰粉伤了眼睛;那个华丽衣着的人是真的在愤怒咆哮;而那四个逃出去的人,是真的逃犯。

他的经验成了他的拖累。因为曾经在南桂城吃过亏,所以他更加谨慎,更加多疑。每一处看似松懈的防御,在他眼中都可能是精心布置的诱饵;每一个看似普通的细节,都可能隐藏着杀机。

太阳渐渐西斜。演凌仍然没有行动。他看见城墙上的士兵换了一次班——如果那能称为“换班”的话:一个打盹的士兵被另一个打盹的士兵替换,两人交接时甚至没有交谈,只是点了点头。

他看见城门在黄昏时分关闭,关闭的过程缓慢而随意,守军甚至没有清点是否还有人要进出。

他看见夜幕降临后,城墙上只点亮了几盏稀疏的灯笼,大部分区域陷入黑暗。

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专门为他这样的刺客设计的陷阱。

演凌决定再等一夜。如果这是陷阱,夜间一定会露出马脚——伏兵需要换防,暗哨需要移动,总会有破绽。

然而一夜过去,什么也没发生。城墙上的灯笼一直稀疏地亮着,没有增兵,没有暗哨活动的迹象,甚至连巡逻的频率都没有变化。

九月二十八日的清晨到来,天色微亮。演凌的眼睛布满血丝——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但精神依然高度紧张。晨雾从地面升起,给南桂城披上一层薄纱,让那座城池看起来更加朦胧,更加不真实。

防御依然空虚。依然只有两三个士兵在城墙上晃悠。依然没有任何伏兵的迹象。

演凌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难道这不是陷阱?难道南桂城的防御真的薄弱到了这种程度?

不,不可能。三公子运费业虽然愚蠢,但也不至于此。这一定是更深的阴谋,一定是自己还没有看透的诡计。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潜入南桂城,那是两年前。那时的防御虽然不算严密,但至少该有的都有。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潜入,最后还是被发现,差点丧命。那次教训太深刻了,以至于他现在看到任何“容易”的机会,都会本能地怀疑。

“再观察半天。”他对自己说,“如果是陷阱,上午一定会有破绽。”

太阳渐渐升高,晨雾散去。南桂城清晰地展现在眼前——低矮的城墙,破损的缺口,稀疏的守军,死寂的街道。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几个月一样。

演凌不知道的是,就在昨天下午,四个重要的逃犯从他的眼皮底下逃走了——如果他当时行动,不仅可以轻易潜入南桂城,甚至可能遇到那四个逃犯,从而获取关于城内情况的第一手信息。

但他没有行动。他的经验、他的教训、他的谨慎,在这一刻成了最大的障碍。他像一个面对简单算术题却非要使用复杂公式的学生,把简单的问题想得过于复杂,以至于错过了最简单的解法。

上午过去,中午到来。演凌仍然潜伏在灌木丛中,像一尊石雕。他的身体开始僵硬,胃里空空如也,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南桂城上,试图从那看似空虚的防御中找出隐藏的杀机。

而他永远不会知道,那里根本没有杀机——只有三公子运费业可笑的偏执,只有一座被“秩序”扼杀生机的城池,只有一群渴望逃离却无力逃离的百姓。

南桂城的防御空虚不是陷阱,而是事实。但有时候,事实比陷阱更难让人相信——尤其是对那些曾经在陷阱中吃过亏的人来说。

刺客演凌继续观察着,等待着,犹豫着。而南桂城继续死寂着,空虚着,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到来的真正危机——那危机可能来自城外,也可能来自城内日渐积累的绝望。

太阳升到中天,气温回升到二十七度,湿度保持在五成。又一个完美的、死寂的午后,在南桂城上空缓缓展开。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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