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阁内,顶层那间最为隐秘的雅室中,暖香弥漫,驱散著夜寒。
方彻赤裸著上身,伏在铺着柔软金丝貂绒的卧榻上——这是此地新换的摆设之一。他咧著嘴,倒抽著冷气,背臀处狰狞交错的杖痕,在烛光下更显可怖。
苏妙真跪坐在榻边,一双纤纤玉手正蘸着碧绿色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伤口。她的动作轻柔而稳定,指尖微凉,与药膏的辛辣清凉交织在一起,带来一阵阵刺痛与奇异的舒缓。
“大人,伤势如何?”她轻声问,目光专注在伤口上。
“死不了!”
方彻咬牙切齿,感受着那双手在自己皮开肉绽的背臀处移动,疼痛之余,竟也品出一丝异样的妥帖。
今日堂上虽判六十杖,实则是被吴勇打了三十杖,另三十杖衙役只敢虚张声势,没伤及筋骨。
自石霞山回来后,他暗中动作不断。
城西演武场那片阔气的门面房,已悄然更名易主;西正街上,昔日吴廷选名下的店铺,如今账本也悄无声息地摆上了他的案头。
而这流觞阁,变化更为彻底。原先的老鸨早已揣著足额的银两,心满意足地回乡养老去了。
如今,执掌这座温柔乡、销金窟的,正是眼前这位低眉敛目、为他细心敷药的苏妙真。
这一切,自然都出自方彻的幕后操弄。将她安置于此,既是为她在乱世寻一个安全的立足之地,亦是借此,将流觞阁这个三教九流汇聚的情报中枢,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他趴在这极致舒适的貂绒被上,鼻尖萦绕着阁中特调的暖香,感受着背后女子轻柔的指尖,心中那股在公堂上积郁的戾气,竟也散去了几分。
这六十杀威棒换来的片刻“清闲”,倒让他有机会躺在这里,细细盘点这些时日真正到手的“产业”。
苏妙真看着方彻微微抽搐,却咬著牙一言不发,手上动作不由得又放轻了些。她声音极低,像一阵温柔的风:“忍一忍,不碍事的。
她如今是这里名正言顺的主人,无需再像过去那般周旋应酬,只需替他打理好这方天地,而替他处理伤口,似乎也成了这“打理”的一部分,只是这一部分,带着难以言喻的亲昵与信任。
“你倒是寻了个好去处,”方彻忽而闷声开口,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做了这一阁之主,不必再似从前那般,看人眉高眼低了。”
苏妙真手上未停,语气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全仗大人庇护,妙真方得这片栖身之地。比起过往身若浮萍,如今确是安稳了许多。”
她话语微顿,声音更低柔了几分,“只是将军为此付出的代价未免太过惨烈。”
方彻鼻腔里哼出一声,侧过头,烛光映照下,她低垂的侧脸白皙如玉,颈项线条优美,竟让他心头那点属于男人的柔情与占有欲悄然萌动。
他正欲抬手,想去触碰那近在咫尺的温软,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汪成君端著清水无声走入。
这个汪成君,老子是许你随时进来,可也没让你这般不识趣!
方彻在心中暗骂,只得将抬起的手悻悻收回。
“人都派出去了?”方彻为免尴尬,只得发问。
“按大人吩咐,县里的乡绅耆老,还有叶里正,此刻应该快到康大人下榻的行辕了。”汪成君低声道,“咱们的人,也‘无意中’让几位平日与我们有往来的粮商、布商,瞧见了您被抬回来的样子。”
方彻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弱,有时比逞强更有力量。
“张维忠那边呢?”
“帖子已亲自送到张大人手上,他只回‘知道了’三字,并未推辞,想必会来。”
方彻阖上眼,不再多言,仿佛将所有精力都用于对抗伤痛和积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亲兵压低的禀报:“大人,张主簿到了。”
苏妙真指尖轻轻拢了拢鬓发,掩去眼底的一丝波澜,迅速为方彻盖上一件宽松的丝袍,遮住满背狼藉,与汪成君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无声退至外间守护。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迟疑与沉重。
张维忠踏入室内,目光落在榻上那个连起身都难以做到的“伤患”身上,心情复杂得如同打翻的五味瓶。有夙怨得报的一丝快意,亦有兔死狐悲的些许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行推至台前、直面风刀的惶恐。
“方练总伤势竟如此沉重?”
他干涩地开口,这话半是探询,半是难以言表的尴尬。
“劳动张大人亲临探视小人如今已是白身,当不起‘练总’之称了。”
方彻声音虚弱,勉力侧头,露出一抹带着痛楚的苦笑。
张维忠在榻前梨木椅坐下,双手无意识地按著膝盖:“方你唤某来,所谓交割军务,不知”
“哦,正为此事。”方彻仿佛才想起,对着外间提高些许声量,“定边,将文书呈予张大人。”
钱定边应声而入,将厚厚一摞册子双手奉上。最上是兵员名册,其下是粮饷账簿、军械登记、乃至各局队正的详细履历。
“张大人,”方彻语气显得异常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托付的意味,“康大人既委您重任,小人岂敢怠慢?太湖营上下,名册、账目、人员底细,尽在于此,绝无半分隐瞒。营中一应事务,但凭张大人查问调遣。”
张维忠深吸一口气,翻开了那本墨迹簇新的兵员名册。
“正兵四百五十,辅兵二百”——这行字此刻看来无比刺目。他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冰山一角,水下隐藏着何等庞大的、不受控的力量。
“方彻!”
他猛地合上册子,脸色沉郁,目光犀利地刺向榻上之人。
“你我心知肚明,此非实数!你将此烫手山芋塞与我,是欲看张某笑话,还是意欲让我替你顶下这‘僭越营私’之罪?”
方彻迎着他的目光,毫无闪避:“张大人,让您接手的,非是方彻,乃是康大人之命。然我太湖营这些弟兄,是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您若持律法而至,欲行裁撤整肃之事,您说他们会俯首听命吗?”
他言语稍顿,声调放缓,字字如重锤敲在张维忠心上:“李福虽除,然大别山绵延千里,其间大小杆子不下七八股,皆视我太湖营为眼中钉、肉中刺。不瞒张大人,我刚得的消息,贺部前锋,已抵英山境内。”
张维忠不知此话真假,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一窒。
“张大人,”方彻的声音带着伤后的疲惫,却又冷硬,“这练总之位,非是功勋簿,实是火山口。方某能坐得住,是因手下儿郎愿效死力,是因山间流寇闻我名而胆寒。您来坐此位他日若生变故,无论是营内啸乱,还是城外烽烟,第一个被推出去以息天怒、以谢天下的,会是谁?”
张维忠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
他恍然惊觉,自己已落入一个精心构筑的囚笼。康良献予他的是虚悬的权柄,方彻交出的是催命的枷锁。这看似顺理成章的交接,实则是将最致命的危机,转嫁到了他的肩上。
“你你究竟意欲何为?”他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一丝颤抖。
“我别无他求。”方彻重新伏好,闭上双眼,似已精力耗尽,“只恳请张大人,念在同僚之谊,暂且稳住局面。若若真有贼寇临城那一日,还请务必遣人告知,方彻纵然爬,也要爬至城头,与弟兄们共存亡。至于这练总之职,待康大人查明曲直,自有公断。”
这番话,既是示弱,更是最后的警告与捆绑。
张维忠看着榻上这个看似奄奄一息,却依旧将太湖营掌控于股掌之间的年轻人,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拿起那摞重若千钧的册籍,起身离去,背影在烛光下拉得老长,竟透出几分佝偻。
待张维忠脚步声远去,方彻倏然睁眼,眸中虚弱尽褪。
“靖川。”一直候在外间的方靖川应声闪入。
“哥哥。”
“令英山、霍山方向的耳目,将‘贺一龙欲为李福复仇,前锋已迫近’的风声,再加一把火。不仅要让康良献坐立难安,更要让怀宁、潜山乃至府城,皆闻此讯!”
“明白!”方靖川眼中精光一闪,领命而去。
“定边,”方彻沉吟道,“石霞山之战已毕,将士军功赏罚、晋升擢拔,不可再拖。你与承应、靖川、君德,再叫上叶文启,共同拟个章程出来,务求公允,呈我批阅后,即刻执行,以安军心。”
“是!”钱定上前,低声道:“大人,薛推官那边”
“选两件雅致却不扎眼的古玩,备一千两会票,以‘感念推官大人明察秋毫’之名,送至他在府城的别院。记住,需让他家眷‘不经意’间收下。”
方彻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另外,让我们的人,换上张献忠或是革左五营的旗号,在太湖与宿松、潜山、怀宁交界的地带,‘好好地’活动一番,动静不妨闹大些。”
“属下明白!”
众人领命而去,室内重归寂静。
方彻重新趴伏下来,苏妙真悄然近前,继续为他按揉着紧绷的肩颈。
满室氤氲的淡香,女子指尖的温柔,竟让他紧绷如弓弦的心神,寻得了一丝难得的松弛。
方彻闭目养神,声音却异常清醒:“张维忠只是缓兵之计,关键还在康良献。你有何良策?”
苏妙真手下动作不停,声音清越:“将军,不碍事的。康良献此人,既要官场体面,又要文人风骨。对付他,强攻不如智取。”
她指尖力道恰到好处,声音却带着几分冷意:“金县令和雷绵祚要为他接风洗尘,我打算借此机会,安排一场诗会。席间我会”
方彻听她娓娓道来,尤其是那关于玉佩的未尽之语,结合她此刻的眼神,瞬间便贯通了所有关窍。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脱口低声道:
“好一个风月棋局,康良献你可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