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石霞山分功纪(1 / 1)

腊月十六,石霞山区提前迎来了过年。

家家门前红布高悬,鞭炮碎屑为山径铺上了红妆,人流如织,直涌向龙须河畔的太湖大营。

妇孺老翁提着积攒多时的鸡蛋、熏肉与浊酒,争相犒劳王师。

百余名山野儿郎挤在招兵处,嚷着要投军报效——方练总一战荡平盘踞三年、恶贯满盈的“一枝花”李福,这消息如同春风野火,一夜之间便燃遍了四乡八岭。

方彻独立于修缮一新的义茶亭外,俯瞰山下喧嚣。

昨夜接到何承应密报,吴廷选已除,不仅起获车上现银五千余两,更在其家地窖中搜出窖银一万三千两,银庄会票五万两。

再加上李福山寨中“明面上”的粮食二千八百石、现银三千四百五十二两——这已是方靖川秘密运走七成之后的数目。

想到此处,他面露微笑,转身步入亭中。

“叶老请看,”方彻笑着对正陪两位典吏饮茶的叶益良道:

“这亭子修缮得可还入眼?说来也是机缘,李大人心系乡梓,昨日特意叮嘱,定要从缴获中拨出一份,雇请巧匠连夜修缮此亭。李大人这份厚意,叶老以为如何?”

叶益良端著陶碗的手微微一颤,浑浊老眼顿时清明。他活了大半辈子,岂能听不懂这话中深意?

他当即颤巍巍起身,朝着李成桂深深一揖,语音哽咽:

“老朽昨夜就见工匠忙碌,心下正自纳闷。原来是李大人垂怜,此恩此德,叶氏一族没齿难忘!”

李成桂先是一愣,随即与张维忠交换了一个错愕的眼神:这修亭子何时成了他的吩咐?

但见方彻目光炯炯,叶益良又感激涕零,他胖脸上肌肉抖动两下,终是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上前托住叶益良:

“唉,叶老太过多礼了。此乃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不待他细想,方彻又扬声道:

“亭宇既新,不可无联。张大人昨日亲冒矢石,怒斩三贼,豪情勃发,特口占一联,命在下篆刻悬挂,为山川增色。叶老请看——”

话音未落,侍立一旁的汪成君已与同伴抬上两块新制杉木联板。

木质犹新,其上镌刻的笔迹朴拙中自见风骨:

回看来路,千重岭壑皆尘土;漫饮斯亭,万里河山待马蹄。

“噗——”张维忠口中的茶水险些喷出。他何时有过这般“口占”?

正要开口,却见叶益良已抚掌轻叩石桌,反复吟咏,半晌,他对着张维忠长揖到地,声音带着颤抖:

“妙极!张大人此联气吞山河!非止咏景,实乃言志。不仅让这石霞山气象一新,更见我大明王师旌旗所指,涤荡寰宇!”

张维忠浑身一震。他是读书人出身,岂会品不出下联中“万里河山待马蹄”的磅礴气象?

他自幼饱读圣贤书,在太湖沉浮几十年,各种官场龌龊看遍,眼见流寇四起、建奴扣关,这对联确实是他的心声。

但这分明是方彻借他之口,抒写自己的抱负。

一时间,他心中五味杂陈,竟忘了辩白。

李成桂在一旁也是暗自称奇,这“张死心眼”何时有了这等指点江山的胸襟?

正当张维忠心潮起伏之际,方彻又抛出一句让二人大惊失色的话:

“叶里正,李大人与张大人爱民如子,不忍乡亲年关艰难。昨夜二位商议后特意交代,从此次剿匪缴获的粮银中,拨出两成,周济乡里,聊度年关!还有流寇抢掠的叶氏族人,不必经县衙核实,你自行认领便可带走!”

张维忠与李成桂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这方彻先是给他们送人情,现在又以他们的名义慷公家之慨!昨夜他们百般要求清点缴获,都被方彻以各种理由推脱。

如今这缴获的数字,分明已被暗中克扣了大半,何来“商议”?

张维忠又惊又气,方彻赠送对联的这份“大义”他尚可接受,但私藏缴获、擅发公粮、私放族人,无任何公文依据,这绝非他的为官之道。

他脸色由红转青,胡须微颤,按著石桌猛地站起:

“方练总你我们何时同意”

张维忠刚开口,方彻便向李成桂投去了一个深不可测的眼神。

李成桂立即会意。

“张大人!”李成桂急忙拉住他的衣袖:

“我知道你心系百姓,可这两成已是我们能做的极限了。再多的话,在县尊那儿,你我的项上人头怕是不保啊!”

手上暗暗发力,将他按回座中。

方彻适时接过话头,声音沉痛而恳切:

“还请叶里正和乡亲们明白,剿匪所获,多系民脂民膏。然朝廷法度森严,钱粮入库,皆有定规。此二成之数,已是二位大人竭尽所能,冒着杀头罢官的风险,为桑梓父老争来的一片心意,其中艰难,不足为外人道也。”

叶益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对着三人叩首:

“诸位大人恩同再造!雪中送炭之情,石霞山百姓永世不忘!叶氏一族,愿为大人效死!我带领乡亲为三位大人焚香祈福,代代感念,永记恩情!”

张维忠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青转白,猛地站起,伸手指著方彻,指尖颤抖。

但看着跪地感恩的叶益良,又瞥见方彻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只觉一股悲凉堵在喉头,最终一个字也未能说出。

他猛地一甩衣袖,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李成桂起身想拉住张维忠,被其一把挣脱,抓了个空。他眼神飘忽的扫了方彻一眼,急忙追赶而去。

————————

送走千恩万谢的叶里正,方彻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收敛,转头对亲兵沉声道:

“去见见那个李福。”

“二位大人,这便是匪首李福、次匪卓老二。”

方彻站在下首,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介绍两件寻常物事。

地上跪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汉子。

李福虽蓬头垢面,被两名战兵死死按著胳膊,却仍自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嘶吼,全身肌肉紧绷,挣扎不休。

相比之下,卓老二已是面无人色,浑身如筛糠般抖动,裆下蔓延开一片腥臊的湿痕。

张维忠端坐不动,面沉如水,一双锐眼死死盯在李福脸上,仿佛要穿透皮肉,看清其下的穷凶极恶。

李成桂则按捺不住,起身踱到李福面前,用指尖嫌恶地挑起一缕遮面的乱发,眯眼细看,嗤笑道:

“本官还道是何等三头六臂的凶神,原来也不过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的孬货。杀人如麻时的那股狠劲呢?待到了西市口,看那鬼头刀落下时,你疼是不疼!”

“呸!狗官!”李福猛地昂头,一口混著血丝的浓痰直淬向李成桂面门,嘶声怒吼:

“老子恨不得食你肉,寝你皮!砍头不过碗大个疤,老子要是皱下眉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他竟借着狂怒挣扎欲起,身旁战兵反应极快,刀鞘带着恶风狠狠砸在其腿窝处。

“呃啊!”李福一声闷哼,重重跪回地面,膝盖骨与硬地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李成桂被那口血痰骇得连退两步,慌忙掏出汗巾擦拭,脸上青红交错,羞愤交加。

他一把夺过张维忠放在手边的马鞭,劈头盖脸便向李福抽去,口中怒骂:

“逆贼!死到临头还敢猖狂!本官抽死你这无法无天的东西!”

鞭影呼啸,李福破旧的衣衫瞬间绽开道道血痕,他却紧咬牙关,硬是一声不吭,只用一双怨毒至极的眼睛死死瞪着李成桂。

眼见李福气息渐弱,方彻这才上前一步,轻轻按住李成桂挥鞭的手腕:

“李大人,息怒。再打下去,若将他当场打死,这献俘阙下的大功,怕是要大打折扣了。”

李成桂喘息著,闻言动作一滞,恨恨地扔下鞭子,兀自不解气地踹了一脚。

张维忠始终冷眼旁观,此刻才沉稳开口,令亲兵从营外提来几名已降的俘虏,反复确认了李、卓二人身份无误,方满意地颔首,挥手令人将二匪押下,严加看管。

待帐内重归平静,方彻回到主位,沉声道:

“钱把总,俘虏甄别情况,向二位大人禀报。”

钱定边踏步上前,甲叶铿锵:

“回大人,此役活捉匪首李福、卓老二,阵斩悍匪一百三十六级,首级均已验明正身。”

“俘获贼众一百八十九人,经甄别,其中六十七人确系被掳乡民,已由各村里正画押保领;五十三人乃积年悍匪,另行严密关押。尚有六十九人,多为流寇挟裹之老弱妇孺及贼人家眷。”

话音刚落,张维忠便迫不及待地追问,青著脸向方彻:“缴获何在?”

他心中始终憋著一股气,定要看看方彻在账目上究竟要弄什么玄虚。

方彻面色不变,自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上,笑容诚挚:

“二位大人,此乃初步清点的缴获账目,需请二位一同过目、钤印,以便上报府衙。”

张维忠一把夺过,迅速扫过上面的墨字:粮食二千二百四十石、现银两千七百六十一两六钱、珠宝首饰一百三十二件、菜籽油三百斤

后面还跟着一长串零碎的布匹、铁器、武器等物。

他在心中快速盘算:李福盘踞石霞山三年,劫掠往来商队无数,怎会只有这点浮财?那消失的粮食、隐匿的现银,分明是方彻动了手脚!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冲脑门,他猛地抬头,正要拍案质问,却见方彻不慌不忙,又取出另两本装帧更显用心的册子。

“张大人稍安,据劫匪供词,大部分财产已运至英山贺一龙老巢;还有现场缴获的粮食,大部分是吴府的粮袋装备,袭击新化粮仓的就是这股悍匪,这是他们的供词。”

方彻将那份画满指印的供词,轻轻放在账册之上,然后又拿起另一份黄褐色封皮的册子,递到张维忠面前:

“太湖营将士浴血奋战,死伤颇重,为安军心、励士气,这请功捷报亦是刻不容缓。此乃卑职草拟之《剿匪捷报》初稿,上呈前,内容是否妥当,还望二位大人,尤其是张大人您,亲自斧正。”

李成桂一听“捷报”二字,眼中放光,不待张维忠反应,抢先一步接过,迫不及待地展开,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读了起来:

“窃查本县,于崇祯七年腊月十一日,探得巨寇‘革里眼贺一龙’部前哨‘一枝花’李福,率悍匪三百余众,盘踞县东石霞山刘家寨,劫掠商旅,荼毒乡里,焚毁民宅五十余间,致我百姓流离失所者众

“知县金大人运筹帷幄,当机立断,遣本县乡勇太湖营练总方彻,率精锐二百,并委兵房典吏张维忠、户房典吏李成桂亲临督师,于腊月十五日申时进剿”

念至关键处,李成桂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我兵房典吏张维忠,忠勇贯日,身先士卒,虽身被五创,血染征袍,犹奋雷霆之威,亲斩贼酋三员,并亲擒匪首李福,建此不世之功户房典吏李成桂李大人,智计深远,运筹帷幄,于六斗垄设奇兵,一举攻下贼酋老巢”

帐内静默片刻。

李成桂缓缓放下捷报,脸上激动得发红光,他看向方彻,眼神充满感激——

先前所有因账目引发的担忧,在这篇将他捧为“运筹良臣”的文字面前,如冰雪消融般散了大半。

李成桂抚掌轻叹,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叹服的感慨:

“方练总真乃有心人也。此文情理兼备,详实有力,将此战之功、将士之勇、谋划之精,尽述无遗。依本官看甚好,甚为妥当!”

说罢,他不待张维忠表态,便从腰间解下随身铜印。

在捷报末尾 “李成桂”三字旁重重盖下,印泥鲜红,如同敲定了不容更改的定局。

盖完印,他又将捷报递向依旧面沉如水的张维忠,带着一丝不安或劝慰的语气:

“张大人,您也看看?若无异议,我等便以此为准,联名上报?”

张维忠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两本册子。

左手边,是藏着无数猫腻、让他如鲠在喉的账目,每一个数字都在嘲笑他的“法度”。

右手边,是将他描绘成忠勇楷模、足以光耀门楣的捷报,字里行间都是他寒窗苦读二十载,梦寐以求的功名前程。

他握著账册的手微微颤抖,是开罪方彻,揭穿这“功绩”的假象,到头来或许落得个“办事不力”的罪名,在太湖县蹉跎余生。

还是顺势签下名字,虽违了本心,却能借着这“擒贼首、立大功”的名头,跳出这穷山恶水,去往更高的官场舞台。

见他久久不语,方彻走到他耳边,声音很小也很清晰:

“张大人之志,岂在一隅?贺一龙老巢我知道在哪,拿下他,功劳是你的。”

张维忠身体猛地颤抖,那紧绷的手指缓缓松开。

他没有再去碰那本账目,也没有接过捷报,从李成桂手中接过毛笔。

笔,是上好的湖笔,尖、齐、圆、健。

墨,是浓郁的徽墨,在端砚里研得恰到好处。

他的手稳定得出奇,与方才的颤抖判若两人。

他饱蘸浓墨,笔尖在砚边轻轻舔顺,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郑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

张维忠的手腕悬在半空,笔尖对准了捷报末尾那片决定命运的空白。

帐内一时间静得可怕,连炭火毕剥声都消失了。

李成桂屏住了呼吸,方彻的目光也微微凝滞。

张维忠手腕沉稳地落下,饱含墨汁的笔尖,在距离捷报仅有一纸之隔的空中。

就在这决定命运的刹那,帐外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是山下百姓仍在庆祝,像是一记惊堂木,重重拍在他的心坎上。

他的手腕,就这般死死地僵在了空中。

功名?清白?一念如磐,一念如尘。

那一点饱含的浓墨,悬于忠奸之上,悬于功罪之间,将落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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