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吴廷选之死(1 / 1)

残阳如血,龙须河南岸的临时军营,一片血腥和繁忙。

“什么藏兵洞,什么流寇老营,在太湖营雷霆一击之下,不到半个下午就土崩瓦解!”

张维忠抚须大笑,身上的鳞甲随着动作哗哗作响,意气风发。

“诚然,诚然!”

李成桂难得地与张维忠一唱一和,胖脸上泛著红光,眼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此战告捷,县尊必定上报府城。方练总运筹帷幄,张大人临阵助威,下官呵呵,想必也能沾光,这功勋簿上,总该有我等一笔!”

方彻脸上挂著温和的笑意,指尖无意识的摩擦著刀柄——

这两位监军大人,一个渴望“名利”,一个惦记“实利”,倒省了不少口舌。

他顺着话道:

“二位大人放心,待府衙、南直隶兵部核验军功,李大人、张大人外放一县父母,牧民一方,指日可待。”

“借方练总吉言,但是我们这等身份,想外放谈何容易!”

李成桂搓着手,心思早已飞到论功行赏之上,他望了望山顶隐约可见的刘家寨轮廓,急切道:

“眼下,我等是否该即刻上山,清点缴获?以免夜长梦多?”

“李大人稍安。”方彻抬手虚按,神色转为凝重:

“山上残寇尚未肃清,林深路险,不少漏网之鱼还在负隅顽抗。此时上山,风险不小。依我看,不若待各部清理完毕,局势彻底安稳,明日清晨再行上山清点,更为稳妥。”

张维忠却有些不以为然,他深知方彻的秉性:

“方练总所言虽有道理,但缴获事关重大,若拖延太久,难保不会有军士见财起意,私下隐匿。届时你我皆有失察之责啊!”

“张大人多虑了。”方彻从容解释:

“我太湖营军纪森严,早有明令,私藏缴获者,立斩不赦。前日偷鸡那名士卒的下场,二位大人皆是亲眼所见。众将士岂敢以身试法?”

李成桂想起那颗滚落的人头,心头一凛,上山的热切稍稍降温,但对潜在危险的恐惧占了上风,一时犹豫不决。

“走吧,二位大人。”方彻适时转移话题:

“将士们浴血奋战,多有伤亡,我等理应先行抚慰,稳定军心。清点缴获,不必急在一时。”

说著,他便引著二人向帐外走去。

帐外景象,与帐内的喧嚣截然不同。伤兵压抑的呻吟、粗重的喘息与辅兵收拢俘虏的叱喝交织,构成一幅大战后的悲凉。

第二局残存的士兵倚著兵器瘫坐休整,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火焰。

第一局仍在孙六指指挥下在山上清剿残敌,零星的喊杀声不时传来。

辅兵们沉默地搬运著同袍的遗体,动作小心而麻木。被俘的流寇蜷缩在地,绳索串连,如同待宰的牲 口,其中那些面黄肌瘦的妇孺老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麻木。

张维忠与李成桂在亲兵护卫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其间。浓烈的血腥与死亡气息扑面而来,李成桂脸色瞬间惨白,胃里翻江倒海。

李成桂强忍着走到一名正在包扎手臂的刀牌手身旁,刚想询问伤势,那狰狞的伤口和刺鼻气味却让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冲到一边,扶著树干剧烈干呕起来。

张维忠同样面色发青,他强作镇定,目光扫过遍地狼藉——断裂的兵刃、破碎的甲胄、姿态扭曲的尸体,以及从血泊中被拖出的残缺肢体。先前那股亲临战阵、斩将夺旗的虚幻豪情,此刻被这次残酷现实冲击得粉碎。

他看到马传林卸了甲,赤裸的上身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正用盐水擦拭著肋下一道伤口,药粉撒上去的瞬间,肌肉因疼痛而剧烈抽搐。

张维忠声音干涩,走到马传林身边,重重拍了拍他未受伤的肩膀,“伤势可还撑得住?”

马传林抬头见是监军,咬牙站起,行了个军礼:“谢大人关怀,皮肉之苦,死不了!”

“好,好!真乃我军胆魄!”张维忠望着这铁打的汉子,想到他方才在阵中死战不退的情形,竟一时触动,眼眶微湿。

趁著两位监军注意力被伤兵吸引,方彻迅速召来钱定边与方靖川。

“靖川,山上搬运之事,安排得如何了?”方彻轻声的问。

“哥哥放心,钱把总已交接清楚。辅兵队已分批上山,那藏粮的山洞和堆放财货的石屋都已被马万里控制住,正在按计划秘密转运。”

方靖川语速很快,眼中闪著光。

“很好,留下三成。动作要快,更要隐秘,尤其要避开”

方彻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不远处的张、李二人。

“属下明白!”方靖川心领神会。

“还有,”方彻语气转冷,不带丝毫感情:

“那些重伤难治的流寇,给他们个痛快,首级让辅兵取下,充作战功,人头不够,就让辅兵砍四肢,每人都要见血,记住每个人都要砍。”

方靖川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

方彻不再多言,转向钱定边:

“定边,俘虏尽快甄别。老弱妇孺,若查明确系被掳或裹挟,交由叶里正辨认,酌情释放。贼酋骨干,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得令!另外,那个贼军师王鼎臣,嚷着有机密要单独禀报大人,并愿投效我军。”钱定边低声道。

“哦?”方彻略一沉吟:

“此人暂且秘密关押,严加看守,待我腾出手来再行处置。李福可有踪迹?”

“孙六指正带第一局全力搜山,他插翅难逃!”钱定边语气笃定。

“务必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匪首落网,此战才算圆满。”方彻叮嘱一句,忽然想起另一件要事:

“另选五名有家小在营中的流寇俘虏,最好是陕西口音的,告诉他们,想保妻儿性命,就乖乖画押,承认是他们杀了吴廷选。”

“吴廷选?”钱定边面露疑惑,他知何承应今夜另有行动,却不明白为何要栽赃给这些流寇。

方彻没有解释,只抬首望向天际那轮渐渐升起的圆月,心中默念:承应,此刻血债,该血偿了。

———————————

与此同时,三十五里之外。

吴廷选蜷缩在铺着厚毯的马车里,厚重的车帘挡不住那透骨的寒意,更挡不住他心头的惊恐。

新化乡粮仓被洗劫一空,十三名安庆卫军汉曝尸荒野,这两桩事如同恶梦,惊得他日夜难安。

原计划腊月十四让长子护送正妻先行一步,终究被他临时取消——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分散而行,只怕死得更快。

几番挣扎,他终是狠下心,定在腊月十五今夜,举家搬迁。

男女老幼、细软财货尽数带上,加上十二名吴府护院、八名快班衙役,还有亲家康良献派来护送的两名得力教头,趁著这不明不暗的月色,沿着官道直奔鲊陂桥。

只要过了桥,便是怀宁地界,石牌码头有康家的人接应,就算暂时逃出生天了。

想到康良献,吴廷选心头稍定。

粮仓案发后,他修书指认太湖营方彻,而县令金应元为脱责,上报府衙说是流寇作案。

康良献回信让他宽心,言明已另辟蹊径,直奏应天府,并已向安庆知府皮应举陈明利害,预计腊月二十左右,上差便会抵达。

届时,定要那方彻小儿好看!

“快点!再快点!磨蹭什么!”

想到这,吴廷选烦躁地第五次掀开车帘,对着外面低吼。

“老爷,前头三里就是鲊陂桥了,实在快不得!路滑,车上女眷和孩子受不住颠簸啊!”

管家小跑过来,苦着脸连连解释。

吴廷选放眼望去,月光下,自家这支逃亡队伍拖得老长,十几部马满载箱笼,如同负重的老牛。孩子的啼哭,女眷的抱怨,声声搅得他心烦意乱。

看着那些几乎压垮车轴的家当,他的心如同被剜去一块肉。

唯一憾事,是侄子吴勇还被扣在县衙,只能容后图谋。

再看看队伍外围,二十名护卫持戒保护,家丁头子紧握腰刀走在最前。

正稍稍心安间,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

而此时,鲊陂桥对岸的树林里,何承应一动不动地伏在枯草丛中。

月光透过光秃的枝桠,在他涂满锅灰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他身后,甘言明带领的八十名战兵士兵,如石雕般潜伏在桥的两岸。

为了今夜这一出,他们特意换上了缴获的各式杂牌兵器,脸上都抹了锅灰,要做一回彻头彻尾的“流寇”。

何承应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桥头,耳中捕捉著远处渐渐清晰的车轮声。

“咕——咕——”对岸传来几声惟妙惟肖的鸟鸣。

何承应眼神一凛,轻轻抬了抬手。身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兵刃摩擦声,随即又归于沉寂。

吴家的队伍终于逶迤行至桥头。

家丁头子猛地抬手,止住了队伍。他凝神望向那寂静得过分的桥面,又仔细打量著对岸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林,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老爷,”他回身走到吴廷选的马车旁,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否先派两个人过桥探探路?小心驶得万年船”

“探什么探!”吴廷选在马车里焦躁地呵斥,声音因恐惧而变得格外尖利:

“这深更半夜,荒郊野岭,哪来的危险?速速过桥!耽误了时辰,让流寇追上来,你担待得起吗?”

家丁头子张了张嘴,看着老爷那扭曲的脸,终究没敢再劝。最终无奈地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自己则死死按住腰刀,硬著头皮走在最前。

车轮重新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前行。

护卫们分散在车队两侧,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尤其是那片令人黑暗的树林。

两名康府教头一左一右护在吴廷选的马车旁,面色凝重。

就在车队中段行至桥心,沉重的骡车将桥面堵得更加狭窄,队尾还在桥头挤作一团时——

“呜——”一声凄厉得不像人声的号角,猛地撕裂了夜的宁静!

紧接着,桥对面及两侧河岸,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无数火把如同鬼火般骤然燃亮!

“刘文秀在此!活捉吴廷选!”

“革左五营,替天行道!杀富商,抢钱粮!”

火光映照下,是无数张涂抹锅底灰、狰狞如鬼魅的脸庞!

人影不断从林中、从河滩涌出,挥舞著杂乱的兵刃,向着桥头猛扑过来!

“流寇!是流寇!快!护住老爷!结阵!”

家丁头子魂飞魄散,声嘶力竭地狂吼,声音完全变了调。

场面瞬间崩塌!

受惊的骡马凄厉长嘶,人立而起,奋力挣扎。

车辆猛烈地碰撞、卡死,将本就狭窄的桥面变成了囚笼。

女眷的尖叫、孩子的哭喊、老人的哀嚎、男人的咒骂与震天的喊杀声混杂在一起。

“跟这些天杀的拼了!”康府一名教头目眦欲裂,挥舞铁尺,带着几名家丁逆着人流迎上前。

何承应动了。他狂笑一声:“来得好!爷爷等你们多时了!”

他刻意不用军中技击,手中那柄缺口鬼头刀舞动起来,大开大阖,势大力沉,完全是亡命徒的打法。他侧身让过呼啸的铁尺,刀锋顺势下劈,直取对方下盘。

那教头慌忙后退,脚下却被混乱奔逃的仆役绊住,身形一滞。

何承应岂会放过这机会,猱身抢进,刀光如电,已在对方大腿上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鲜血顿时如泉喷涌!

“并肩子上!剁了这群为虎作伥的爪牙!”何承应大声嘶吼。

他身后的“流寇”们嗷嗷叫着,如同猛虎扑入羊群。一时之间,刀光闪动,血肉横飞!衙役们早已胆寒,往往照面即溃。

吴府护院虽有些武艺,但在这种混乱的贴身混战中,人数和士气瞬间落入下风。

吴廷选的长子还算有几分血性,拔剑刺倒一名冲得太前的“流寇”,刚想提振士气,何承应已扑至近前,鬼头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毫无花巧地直劈而下!

吴大公子举剑奋力相迎,“铛”的一声巨响,他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沿着剑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长剑脱手飞出!

“爹爹救我!”吴大公子对着车中的吴廷选发出绝望的尖叫。

何承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反手一刀,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吴大公子哼都未哼一声,眼中神采瞬间黯淡,软软栽倒在地,鲜血从耳鼻中汩汩流出。

“儿啊——!我的儿啊——!”

马车里的吴廷选透过车窗缝隙,清晰地看着长子毙命,发出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哀嚎,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车厢里。

败局已定!护卫非死即伤,幸存者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很快便被乱刀砍死。

有人想跳河逃生,却被守在岸边的“流寇”用长竿、鱼叉逼回,瞬间尸首分离。

吴廷选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在管家和最后一名忠仆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爬下马车。

他看着那个如同杀神般步步逼近的“流寇头子”,那双冰冷的眼睛让他如坠冰窟。

吴廷选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冰冷肮脏的桥面上,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钱粮所有钱粮细软都给你们!只求只求放过老夫和家小我我给你们立长生牌位,日日供奉”

何承应走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看着这个磕头求饶的肥胖身躯,这个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仇人,他缓缓举起那柄还在滴血的鬼头刀,用一种毛骨悚然的声音:

“吴廷选你可还记得,上太平乡为你看守粮仓的吴老头吗?”

吴廷选猛地抬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何承应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眸子,终于记起了眼前的这个恶魔。

吴廷选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是我爹。”何承应的声音蕴含着滔天的恨意:

“他老人家在下面,等你很久了。”

话音未落,刀光如同九天落雷,轰然斩下!

“不——!”吴廷选发出半声短促至极的绝望尖叫。

鬼头刀精准地劈入他的颈肩连接处,巨大的力量几乎将他肥胖的身躯斜斜劈开!

鲜血如同压抑已久的喷泉,猛地向上狂涌,溅了何承应满头满脸。

何承应保持着挥刀的姿态,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如同累垮的黄牛。温热的、带着腥气的血液顺着他的脸颊蜿蜒滑落,一滴,两滴,砸在脚下冰冷粗糙的石板上,洇开小小的暗色斑点。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此刻竟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令人战栗的快意,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嘶吼:

爹您看见了吗?孩儿给您报仇了!

寒风吹过,卷起血腥,他仿佛又看到了老父在粮仓前佝偻的背影。

过了良久,他才缓缓收刀,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重新恢复了冰封般的冷酷。

他转向一旁的甘言明,声音不容置疑:

“手脚麻利点!钱财细软搜刮干净,马匹全部带走,车辆就地烧毁!记住老规矩——”

他的目光扫过看那些蜷缩在马车角落,连哭泣都吓得无声的吴廷选家眷,有女人,有孩童,心里剧烈地挣扎了一下。

但最终,他还是说出了那句残忍的话:“全部不留活口。”

“得令!”甘言明吞了一口痰,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抱拳沉声应命,随即转身,压低声音对着周围的士兵迅速传达指令。

一具具尚存余温的尸体被拖拽著,抛入桥下呜咽的漆黑河水,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火把被点燃,干燥的木料迅速被火焰吞噬,噼啪作响,将鲊陂桥畔这片人间地狱映照得忽明忽暗。

何承应弯下腰,拾起吴廷选那颗面目惊恐的头颅,用一块布帛随意包裹。

他抬起头,独立于桥头,任由寒风吹拂,试图冷却此刻沸腾的血液。

他的目光越过沉沉的夜色,投向石霞山的方向:此间事了,不知大人那边战局究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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