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惨淡的光斑。齐盛小税徃 已发布醉辛蟑劫
吴府内外一片忙乱,仆役们抱着箱笼细软穿梭奔走,护院的吆喝声透著一股焦躁。
吴廷选惬意地躺在书房那张铺着软绸的躺椅上,跷著腿,小口啜饮著杯中尚温的“太湖谷尖”。
上好的茶汤入口,他却品出了一丝涩意——明年此时,怕是再也喝不到这家乡的滋味了。
这半生经营,财富越聚越多,在这太湖挣下这偌大家业,安庆府、应天府甚至湖广也有良田、门铺,可如今心境越来越差,甚至要丧家之犬般逃离太湖,心中岂能毫无波澜。
目光扫过桌案上散乱的田亩册、放贷账本与各路书信,他幽幽一叹。
“八大王张献忠闯将李自成”
他喃喃自语,肥短的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扶手。
流寇要抢钱粮、甚至杀人,官府也逼他捐粮,他这块肥肉,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逃走是断尾求生,是不得已而为之,心中念想更决绝:
只要保住性命和藏好金银,待风头过去,他吴廷选定能卷土重来。
目光最终落在那株临窗的枯梅上,他扬声道:
“外面的铺面,处置得如何了?”声音在喧嚣中显得格外平稳。
管家应声而入,垂手禀报:
“回老爷,宿松的十二间铺面,已按市价五成紧急发卖;怀宁石牌的产业,卖了七成。安庆府城的买卖照旧经营。”
“至于太湖本县西正街及各乡的门面,一切遵照您的吩咐,只清货,不售卖,待辞退伙计便关门歇业,只等来年兵灾过后,再回来重张旗鼓。”
“嗯,做得妥当。”
吴廷选并未起身,只是将茶杯轻轻放下。
虽是贱价抛售,但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景,能迅速变现便是本事,这些毕竟是他半生钻营的心血。
“夫人和小公子正月十三动身,一应家私细软,可都收拾停当了?”
“大夫人在房中垂泪,说是自幼在太湖长大,嫌安庆风大,恐头疾复发,不愿离家”
管家声音渐低。
“哼,妇人之见!”
吴廷选终于坐直了身子,眉头紧锁:
“等‘八大王’的刀架到脖子上,看她还要不要这故土。还有,八夫人的尸首送回去没有?
吴廷选有点伤心,朱铁匠的女儿,肤白貌美,吹弹可破,昨晚被他强幸后,竟然想不开悬梁自尽。
半夜醒来,看到那长发遮面舌头吐得长长的场景,吓得他魂不附体。
想到这,吴廷选仿佛心里有点疼:一夜夫妻百夜恩,这女人真傻,和我过锦衣玉食的日子多好。
“八夫人尸首已送回婆家,只是朱铁匠老婆一直跪在衙门口,写了血书说要状告老爷。
“无妨,有吴勇拦著,且金太爷眼下焦头烂额,不会处理此事。对了,新化乡和下太平乡的粮仓,眼下是什么情形?”
吴廷选拍拍脑袋,又想起了重要的事情。
“下太平乡的存粮这几日已陆续运往府城,仓内还剩约两百石。新化乡那边,因怀宁、安庆的车马迟迟未到,一千五百石粮食还压在库里。”
管家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糊涂!”
吴廷选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
“这些粮食是要运到府城囤积的!待贼寇退去,市面无粮,那才是我们坐地起价的时候。府城的车马为何拖延至今?”
“老爷息怒!”
管家慌忙解释:
“如今府城及怀宁、宿松、望江各地,都风闻流寇将至,商家都在争抢骡马运送货物避难,所以筹措的一百五十辆马车尚未齐备。怀宁的五十辆今晚必能出发,明早定能抵达太湖。”
不待吴廷选再问,管家趋前一步,低头道:
“老爷宽心,康大人与安庆卫指挥使庞将军交情匪浅,特意调了一小队军士,共十二人,由一位江旗总领着,前来护送老爷前往安庆。他们为免张扬,皆内穿软甲,外罩棉袄,化作商队悄然前来。”
“小人已自作主张,奉上十两纹银给那位江旗总权当茶水钱,眼下他们正在新化粮仓休息,顺带也替咱们看守粮仓。小人未及请示,私自动用银两,请老爷责罚。”
说著,管家便要跪下。
吴廷选闻言,脸上瞬间阴转晴,哈哈大笑起来,亲手扶住管家:
“不怪你,不怪你!此事办得甚合我意,该赏!”
他心中大定,看来安庆那位亲家康良献果然靠得住。
明年这孝敬的份例,得再加厚几分才行。
这时,吴勇快步走了进来,抱拳道:
“伯父,护送大娘和弟弟启程的快班好手,已挑选妥当,共八人,都是得力可靠的,定保大娘一路无忧。”
吴廷选站起身,亲昵地拍了拍这个侄儿的肩膀。
这些年他在太湖经营,上至官绅同行,下至乡里佃户,明里暗里得罪的人不知凡几,许多腌臜事,都是这个侄儿替他出面摆平,才得以相安无事。
“勇儿,辛苦你了。”
吴廷选语气温和,带着爱意:“你父亲去得早,就剩你们母子相依。此番,可愿随伯父一同前往府城?”
吴勇脸上显出挣扎之色:
“伯父,侄儿自是千肯万肯!‘八贼’若来,太湖绝难守住。只是眼下金大人责令我壮班每日巡逻,缉拿盗匪,预防奸细,若此时走脱,侄儿实在无法向县尊交代啊”
“无妨。”吴廷选摆摆手,不以为意:
“区区一个快班班头,丢了便丢了。我去和金县令分说。你随我去安庆,在府衙里谋个差事,岂不强过在这小县城百倍?”
他眼中闪过一抹阴鸷,被打得至今仍隐隐作痛的眼眶似乎又抽痛起来:
“对了,那个方大强,近来如何?”
“他带着民夫在北门修城,看那架势,是准备死扛到底了。”
“在我们离开之前,给他好好上点眼药。”
吴廷选摸了摸依旧淤青未散的眼角,恶狠狠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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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二堂内,暖意融融,炭火正旺。
金应元端坐主位,脸上是许久未见的红光。
他方才听了方彻禀报太湖营操练章程,又见教谕扈永宁领着生员张颖滨,呈上了一千五百两的捐输,这让他心中大石仿佛被移开了一半。
“好!好!好事成双!”
金县令抚掌而笑,竟亲自起身,拉住扈永宁枯瘦的手,情真意切地说道:
“扈教谕啊,危难之际,方见老成谋国之心!幸亏有您,振臂一呼,士林景从,真乃我县中流砥柱!”
下首的县丞姚化龙抚著稀落的胡须,不时的点头微笑。
典史郭开泰已忍不住咧开嘴,户房主事李成桂更是眉飞色舞,就连沉闷的张维忠也露出了笑容。
无他,欠了数月的俸禄,终于有着落了。
军情如火,方彻不合时宜地上前一步,躬身道:
“堂尊与诸位大人欣喜,乃因深知守土之责。然练兵非止于操演,士卒需粮饷饱腹,需刀枪在手。这一千五百两捐输,正是及时甘霖,恳请堂尊准予全数拨付太湖营,以资军用。”
话音刚落,堂内暖意骤降,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李成桂。
只见李成桂脸上的喜色瞬间收敛,捧著那本永不离手的账册上前,声音平板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堂尊,方练总,非是下官掣肘,实是县库已近底朝天了。”
他翻开账册,指尖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修葺城墙,采购私山木料、灰泥,已支银八百余两;民夫与日俱增,每日施粥两次,人吃马嚼,尚欠米行三百两未结。库中存银已不足三百,还需支付衙役、书手等人役工食,及及各位大人的部分俸禄。”
金应元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他瞥了一眼李成桂,又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沉吟良久,无奈道:
“方练总一片公心,县衙岂能不倾力相助?只是偌大县城,千头万绪,处处都要用钱。”
他随即定下调子:
“县库亦需周转,便先从中拨付五百两予太湖营,以解燃眉。余下款项,暂存县库,以备不时之需。”
“堂尊明鉴!”
刚募兵归来、一身风尘的方靖川按捺不住,从方彻身后踱步而出,张颖滨拉他的衣袖也被他挣脱。
“太湖营昨日募兵五十,今日又在永福乡三村募得一百五十人,月底计划募兵千名!不计口粮、兵器、盔甲,光月饷就需近千两!这五百两,实在是杯水车薪啊!”
“哼!说到饷银,我倒要问问!”
李成桂立刻抓住话头,厉声质问:
“据《募兵饷需申文》批复,户房、兵房名册备案,每兵月饷六钱!为何你太湖营竟发一两?这多出的四钱从何而来?方练总,你是否在偷吃空饷,亦或是另有所图?”
“这,这”
方靖川被他突如其来的攻势打得措手不及,脸上血色褪尽,额角沁出细汗,一时语塞。
“真有此事?”
金应元目光一凝,直视方彻,语气中带上了审视。
方彻迎向金应元,见他眼窝深陷,面容比几日前又憔悴了几分,心中不由暗叹,若在太平盛世,这位金县令或能成为一名爱民如子的好官。
他面上看不出喜怒,眼光在堂内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终,他微微躬身:
“堂尊明鉴,确有此事。多出的四钱,乃方彻私自做主。然上报归档的册籍上,军饷仍是六钱,方某未多占县库一分一毫。多出的四钱,是为安士卒家小,使之无后顾之忧,能效死力——方某,自掏腰包。”
“自掏腰包?”李成桂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道:
“公帑募兵,私财厚饷?方练总,你这哪里是在为朝廷练兵,分明是借朝廷之名,行蓄养家丁之实!你这是要拥兵自重吗?”
“家丁”二字,如同惊雷,在二堂内炸响。
姚化龙抚须的手微微一顿,郭开泰收敛了笑容。
一直沉默不语的张维忠此刻终于上前一步,对着金应元躬身道:
“堂尊,李主事所言虽显激烈,却非无的放矢。兵房备案,饷银六钱,此乃定例。方练总擅自加倍,无论银钱来自何处,已属违规。长此以往,兵丁只知方练总之厚恩,恐不知朝廷之法度。此风,不可长。”
他的声音平稳刻板,却像一把冰冷的尺子,丈量著方彻行为的“合规性”。
在大明,武将私蓄家丁虽是常态,但摆上台面,便是大忌。
面对这诛心之问和张维忠的补刀,方彻不怒反笑,转身对金应元深深一揖:
“堂尊明鉴,李主事、张典吏此言大谬!他质问方彻为何厚饷养兵,那方彻倒要反问——”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直刺李成桂:
“若是克扣军饷、中饱私囊,让士卒饥寒交迫、怨声载道,这才是真心怀叵测、意图不轨吧?”
不等李成桂反驳,他声音陡然激昂:
“方彻倾尽家财,正是要让我太湖儿郎知道,他们不是在为方某一人卖命,而是在为守护自己的父母妻女而战!这笔银子买的不是方家的私兵,买的是全城百姓的生机!”
方彻再次面向金应元,语带决绝:
“若此举仍遭猜忌,方彻愿即刻交还练总之职。只是不知,待八贼兵临城下时,李主事是要用账本,还是用您那三寸不烂之舌,去退张献忠的十万大军?”
这一番连削带打,将“拥兵自重”的指控巧妙转化为“公忠体国”的自证,反而将李成桂置于不顾大局的境地。
“方练总不可!”
“万万不可!”
扈永宁、张维忠几乎同时出声。
他们深知,此刻若散了这刚刚拉起的人马,太湖便真成了不设防之地,届时玉石俱焚,谁也跑不了。
李成桂被噎得面色铁青,指著方彻“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罢了!”
金应元一声长叹,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打断了堂下即将再起的争执。
他目光扫过李成桂,又落在方彻身上,沉声道:
“李主事核验账目,是分内之责;方练总厚饷练兵,亦是拳拳公心。尔等之争,无非是‘公’字当头,各执一词。”
然后他的语气变得沉痛而锐利:
“但我等需知,大厦之倾,往往始于内蠹!如今朝廷何以至此?关外建奴、中原流寇尚在其次,可恨的正是那朝堂之上,东林、浙党、楚党之流,只知门户私计,攻讦不休,置国事于不顾!莫非我太湖区区一县,也要效此覆辙,自毁长城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堂内众人皆低头默然。
金应元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开始分派事务,语气不容置疑:
“此事就此定论,拨银五百两与太湖营。姚县丞,朱铁匠遗孀之事,你亲自去办,从县库支一两银子抚恤,告诉她,待打退八贼,本县定会还她一个公道,莫要再跪于衙前,徒乱人心。”
最后,他转向扈永宁,神色稍霁,郑重地拱了拱手:
“扈教谕,凝聚人心,筹措捐输,此事关乎全局,拜托了。”
这一礼,既显尊重,更是命令。扈永宁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下。
从二堂出来后,方彻脸色铁青,对着亲军汪成君低声道:
“叫上张颖滨,召集钱把总、何管队及两位百总,中军帐议事,今晚按计划行动。”
他回看了一眼县衙的大门,补充道:
“不必通知张维忠。”
汪成君微微一愣,随即领命而去。
方彻眼神冰冷,张维忠这双“眼睛”,在即将到来的血腥行动中,只能是障碍。
既然无法同流,那便只能将其排除在外。
明日,太湖县营将有一番血雨腥风,而你张维忠,将永远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