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暗流?党争(1 / 1)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惨淡的光斑。齐盛小税徃 已发布醉辛蟑劫

吴府内外一片忙乱,仆役们抱着箱笼细软穿梭奔走,护院的吆喝声透著一股焦躁。

吴廷选惬意地躺在书房那张铺着软绸的躺椅上,跷著腿,小口啜饮著杯中尚温的“太湖谷尖”。

上好的茶汤入口,他却品出了一丝涩意——明年此时,怕是再也喝不到这家乡的滋味了。

这半生经营,财富越聚越多,在这太湖挣下这偌大家业,安庆府、应天府甚至湖广也有良田、门铺,可如今心境越来越差,甚至要丧家之犬般逃离太湖,心中岂能毫无波澜。

目光扫过桌案上散乱的田亩册、放贷账本与各路书信,他幽幽一叹。

“八大王张献忠闯将李自成”

他喃喃自语,肥短的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扶手。

流寇要抢钱粮、甚至杀人,官府也逼他捐粮,他这块肥肉,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逃走是断尾求生,是不得已而为之,心中念想更决绝:

只要保住性命和藏好金银,待风头过去,他吴廷选定能卷土重来。

目光最终落在那株临窗的枯梅上,他扬声道:

“外面的铺面,处置得如何了?”声音在喧嚣中显得格外平稳。

管家应声而入,垂手禀报:

“回老爷,宿松的十二间铺面,已按市价五成紧急发卖;怀宁石牌的产业,卖了七成。安庆府城的买卖照旧经营。”

“至于太湖本县西正街及各乡的门面,一切遵照您的吩咐,只清货,不售卖,待辞退伙计便关门歇业,只等来年兵灾过后,再回来重张旗鼓。”

“嗯,做得妥当。”

吴廷选并未起身,只是将茶杯轻轻放下。

虽是贱价抛售,但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景,能迅速变现便是本事,这些毕竟是他半生钻营的心血。

“夫人和小公子正月十三动身,一应家私细软,可都收拾停当了?”

“大夫人在房中垂泪,说是自幼在太湖长大,嫌安庆风大,恐头疾复发,不愿离家”

管家声音渐低。

“哼,妇人之见!”

吴廷选终于坐直了身子,眉头紧锁:

“等‘八大王’的刀架到脖子上,看她还要不要这故土。还有,八夫人的尸首送回去没有?

吴廷选有点伤心,朱铁匠的女儿,肤白貌美,吹弹可破,昨晚被他强幸后,竟然想不开悬梁自尽。

半夜醒来,看到那长发遮面舌头吐得长长的场景,吓得他魂不附体。

想到这,吴廷选仿佛心里有点疼:一夜夫妻百夜恩,这女人真傻,和我过锦衣玉食的日子多好。

“八夫人尸首已送回婆家,只是朱铁匠老婆一直跪在衙门口,写了血书说要状告老爷。

“无妨,有吴勇拦著,且金太爷眼下焦头烂额,不会处理此事。对了,新化乡和下太平乡的粮仓,眼下是什么情形?”

吴廷选拍拍脑袋,又想起了重要的事情。

“下太平乡的存粮这几日已陆续运往府城,仓内还剩约两百石。新化乡那边,因怀宁、安庆的车马迟迟未到,一千五百石粮食还压在库里。”

管家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糊涂!”

吴廷选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

“这些粮食是要运到府城囤积的!待贼寇退去,市面无粮,那才是我们坐地起价的时候。府城的车马为何拖延至今?”

“老爷息怒!”

管家慌忙解释:

“如今府城及怀宁、宿松、望江各地,都风闻流寇将至,商家都在争抢骡马运送货物避难,所以筹措的一百五十辆马车尚未齐备。怀宁的五十辆今晚必能出发,明早定能抵达太湖。”

不待吴廷选再问,管家趋前一步,低头道:

“老爷宽心,康大人与安庆卫指挥使庞将军交情匪浅,特意调了一小队军士,共十二人,由一位江旗总领着,前来护送老爷前往安庆。他们为免张扬,皆内穿软甲,外罩棉袄,化作商队悄然前来。”

“小人已自作主张,奉上十两纹银给那位江旗总权当茶水钱,眼下他们正在新化粮仓休息,顺带也替咱们看守粮仓。小人未及请示,私自动用银两,请老爷责罚。”

说著,管家便要跪下。

吴廷选闻言,脸上瞬间阴转晴,哈哈大笑起来,亲手扶住管家:

“不怪你,不怪你!此事办得甚合我意,该赏!”

他心中大定,看来安庆那位亲家康良献果然靠得住。

明年这孝敬的份例,得再加厚几分才行。

这时,吴勇快步走了进来,抱拳道:

“伯父,护送大娘和弟弟启程的快班好手,已挑选妥当,共八人,都是得力可靠的,定保大娘一路无忧。”

吴廷选站起身,亲昵地拍了拍这个侄儿的肩膀。

这些年他在太湖经营,上至官绅同行,下至乡里佃户,明里暗里得罪的人不知凡几,许多腌臜事,都是这个侄儿替他出面摆平,才得以相安无事。

“勇儿,辛苦你了。”

吴廷选语气温和,带着爱意:“你父亲去得早,就剩你们母子相依。此番,可愿随伯父一同前往府城?”

吴勇脸上显出挣扎之色:

“伯父,侄儿自是千肯万肯!‘八贼’若来,太湖绝难守住。只是眼下金大人责令我壮班每日巡逻,缉拿盗匪,预防奸细,若此时走脱,侄儿实在无法向县尊交代啊”

“无妨。”吴廷选摆摆手,不以为意:

“区区一个快班班头,丢了便丢了。我去和金县令分说。你随我去安庆,在府衙里谋个差事,岂不强过在这小县城百倍?”

他眼中闪过一抹阴鸷,被打得至今仍隐隐作痛的眼眶似乎又抽痛起来:

“对了,那个方大强,近来如何?”

“他带着民夫在北门修城,看那架势,是准备死扛到底了。”

“在我们离开之前,给他好好上点眼药。”

吴廷选摸了摸依旧淤青未散的眼角,恶狠狠地说道。

—————————————

县衙二堂内,暖意融融,炭火正旺。

金应元端坐主位,脸上是许久未见的红光。

他方才听了方彻禀报太湖营操练章程,又见教谕扈永宁领着生员张颖滨,呈上了一千五百两的捐输,这让他心中大石仿佛被移开了一半。

“好!好!好事成双!”

金县令抚掌而笑,竟亲自起身,拉住扈永宁枯瘦的手,情真意切地说道:

“扈教谕啊,危难之际,方见老成谋国之心!幸亏有您,振臂一呼,士林景从,真乃我县中流砥柱!”

下首的县丞姚化龙抚著稀落的胡须,不时的点头微笑。

典史郭开泰已忍不住咧开嘴,户房主事李成桂更是眉飞色舞,就连沉闷的张维忠也露出了笑容。

无他,欠了数月的俸禄,终于有着落了。

军情如火,方彻不合时宜地上前一步,躬身道:

“堂尊与诸位大人欣喜,乃因深知守土之责。然练兵非止于操演,士卒需粮饷饱腹,需刀枪在手。这一千五百两捐输,正是及时甘霖,恳请堂尊准予全数拨付太湖营,以资军用。”

话音刚落,堂内暖意骤降,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李成桂。

只见李成桂脸上的喜色瞬间收敛,捧著那本永不离手的账册上前,声音平板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堂尊,方练总,非是下官掣肘,实是县库已近底朝天了。”

他翻开账册,指尖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修葺城墙,采购私山木料、灰泥,已支银八百余两;民夫与日俱增,每日施粥两次,人吃马嚼,尚欠米行三百两未结。库中存银已不足三百,还需支付衙役、书手等人役工食,及及各位大人的部分俸禄。”

金应元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他瞥了一眼李成桂,又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沉吟良久,无奈道:

“方练总一片公心,县衙岂能不倾力相助?只是偌大县城,千头万绪,处处都要用钱。”

他随即定下调子:

“县库亦需周转,便先从中拨付五百两予太湖营,以解燃眉。余下款项,暂存县库,以备不时之需。”

“堂尊明鉴!”

刚募兵归来、一身风尘的方靖川按捺不住,从方彻身后踱步而出,张颖滨拉他的衣袖也被他挣脱。

“太湖营昨日募兵五十,今日又在永福乡三村募得一百五十人,月底计划募兵千名!不计口粮、兵器、盔甲,光月饷就需近千两!这五百两,实在是杯水车薪啊!”

“哼!说到饷银,我倒要问问!”

李成桂立刻抓住话头,厉声质问:

“据《募兵饷需申文》批复,户房、兵房名册备案,每兵月饷六钱!为何你太湖营竟发一两?这多出的四钱从何而来?方练总,你是否在偷吃空饷,亦或是另有所图?”

“这,这”

方靖川被他突如其来的攻势打得措手不及,脸上血色褪尽,额角沁出细汗,一时语塞。

“真有此事?”

金应元目光一凝,直视方彻,语气中带上了审视。

方彻迎向金应元,见他眼窝深陷,面容比几日前又憔悴了几分,心中不由暗叹,若在太平盛世,这位金县令或能成为一名爱民如子的好官。

他面上看不出喜怒,眼光在堂内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终,他微微躬身:

“堂尊明鉴,确有此事。多出的四钱,乃方彻私自做主。然上报归档的册籍上,军饷仍是六钱,方某未多占县库一分一毫。多出的四钱,是为安士卒家小,使之无后顾之忧,能效死力——方某,自掏腰包。”

“自掏腰包?”李成桂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道:

“公帑募兵,私财厚饷?方练总,你这哪里是在为朝廷练兵,分明是借朝廷之名,行蓄养家丁之实!你这是要拥兵自重吗?”

“家丁”二字,如同惊雷,在二堂内炸响。

姚化龙抚须的手微微一顿,郭开泰收敛了笑容。

一直沉默不语的张维忠此刻终于上前一步,对着金应元躬身道:

“堂尊,李主事所言虽显激烈,却非无的放矢。兵房备案,饷银六钱,此乃定例。方练总擅自加倍,无论银钱来自何处,已属违规。长此以往,兵丁只知方练总之厚恩,恐不知朝廷之法度。此风,不可长。”

他的声音平稳刻板,却像一把冰冷的尺子,丈量著方彻行为的“合规性”。

在大明,武将私蓄家丁虽是常态,但摆上台面,便是大忌。

面对这诛心之问和张维忠的补刀,方彻不怒反笑,转身对金应元深深一揖:

“堂尊明鉴,李主事、张典吏此言大谬!他质问方彻为何厚饷养兵,那方彻倒要反问——”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直刺李成桂:

“若是克扣军饷、中饱私囊,让士卒饥寒交迫、怨声载道,这才是真心怀叵测、意图不轨吧?”

不等李成桂反驳,他声音陡然激昂:

“方彻倾尽家财,正是要让我太湖儿郎知道,他们不是在为方某一人卖命,而是在为守护自己的父母妻女而战!这笔银子买的不是方家的私兵,买的是全城百姓的生机!”

方彻再次面向金应元,语带决绝:

“若此举仍遭猜忌,方彻愿即刻交还练总之职。只是不知,待八贼兵临城下时,李主事是要用账本,还是用您那三寸不烂之舌,去退张献忠的十万大军?”

这一番连削带打,将“拥兵自重”的指控巧妙转化为“公忠体国”的自证,反而将李成桂置于不顾大局的境地。

“方练总不可!”

“万万不可!”

扈永宁、张维忠几乎同时出声。

他们深知,此刻若散了这刚刚拉起的人马,太湖便真成了不设防之地,届时玉石俱焚,谁也跑不了。

李成桂被噎得面色铁青,指著方彻“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罢了!”

金应元一声长叹,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打断了堂下即将再起的争执。

他目光扫过李成桂,又落在方彻身上,沉声道:

“李主事核验账目,是分内之责;方练总厚饷练兵,亦是拳拳公心。尔等之争,无非是‘公’字当头,各执一词。”

然后他的语气变得沉痛而锐利:

“但我等需知,大厦之倾,往往始于内蠹!如今朝廷何以至此?关外建奴、中原流寇尚在其次,可恨的正是那朝堂之上,东林、浙党、楚党之流,只知门户私计,攻讦不休,置国事于不顾!莫非我太湖区区一县,也要效此覆辙,自毁长城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堂内众人皆低头默然。

金应元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开始分派事务,语气不容置疑:

“此事就此定论,拨银五百两与太湖营。姚县丞,朱铁匠遗孀之事,你亲自去办,从县库支一两银子抚恤,告诉她,待打退八贼,本县定会还她一个公道,莫要再跪于衙前,徒乱人心。”

最后,他转向扈永宁,神色稍霁,郑重地拱了拱手:

“扈教谕,凝聚人心,筹措捐输,此事关乎全局,拜托了。”

这一礼,既显尊重,更是命令。扈永宁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下。

从二堂出来后,方彻脸色铁青,对着亲军汪成君低声道:

“叫上张颖滨,召集钱把总、何管队及两位百总,中军帐议事,今晚按计划行动。”

他回看了一眼县衙的大门,补充道:

“不必通知张维忠。”

汪成君微微一愣,随即领命而去。

方彻眼神冰冷,张维忠这双“眼睛”,在即将到来的血腥行动中,只能是障碍。

既然无法同流,那便只能将其排除在外。

明日,太湖县营将有一番血雨腥风,而你张维忠,将永远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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