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到,太湖营已灯火通明。
钱定边率队沿长河跑操,队伍从演武场出发,经载阳桥,过北渡口,至马路口,再折返,恰好绕城一周。
寒风中,“一、二、三、四”的粗砺号子声震散了晨雾。
偶有睡眼惺忪的士兵脚步踉跄,钱定边的鞭子立刻便会呼啸而至,留下一声脆响与压抑的痛嚎。
连日劳累,下半夜好梦正酣,却被一阵鬼哭狼嚎吵醒,民夫们怨气顿时爆发:
“直娘贼的丘八!吵死个人!”
“才合眼就来催命”
方大强也被号子声惊醒,扒开草帘一望,见太湖营的队伍虽显稚嫩,却已初具模样。
他怔住了,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感觉,兴奋、激动,甚至有点羡慕,心中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全无。
他猛用刺骨的冷水抹了把脸,将那点心思狠狠压下,返身便冲进窝棚,皮鞭带着风声胡乱抽下:
“都起来!看看我儿那边,当兵吃粮的都已操练上了,你们修城的还睡懒觉,赶过早工,早点修完城,老子放你们回家过年!”
民夫们在躲闪与咒骂中,不得不开始又一日的苦役。
队伍里,章福松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偷偷捡捡起一颗石子,然后砸向前排同乡的头颅。
听着同乡猝不及防的痛呼继而挨了鞭子,他嘴角一撇,幸灾乐祸地笑了。
“老马,”他趁机凑近并排的马传林:
“上午选伍长和队长,你可得选我!听说伍长月银一两五,队长二两!要是当上队长,可就发财了!”
马传林一惊:“这么高?”
章福松偷偷指向前面正挥鞭的戴君德:“那个活阎王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马传林嘴唇嚅动了几下,声音淹没在脚步与号子里,章福松一个字也没听清。
——————
南城墙上,方彻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来大明后第一次起得这般早。望着下方初显峥嵘的队伍,他对钱定边颇为满意。
这位新晋把总进入角色极快,照此操练下去,这五十人很快就能成为未来军队的骨干。
想到缺钱、缺人,还要除掉吴廷选,他一夜辗转,索性起身来看自己这支初生的力量。
演武场边那些吴廷选的店铺,他计划暂时不动。
老贼活不了几天,人死债消,那些产业届时自然是他囊中之物。
他盘算著今日安排:早饭后去金县令处汇报进展,看能否再讨些饷银,最后请姚化龙陪同,去会会本县乡绅,设法让他们“捐输”助饷。
思虑间,天色放亮,士兵们陆续回营,此刻正在进行伍长和队长的选拔比赛。
方彻饶有兴致,索性站在城墙上观看。
演武场上,朔风依旧,五十名新兵顶着寒意站成一片,钱定边按刀立于将台,目光扫过,场下细碎的交谈声立刻消失。
“今日遴选伍长、队长!”
他声如战鼓,砸在每个人心上:
“光有膀子力气,顶多算个悍卒。我要的,是能带着弟兄们往前冲、遇事不慌的尖子!考核,就三场,都给我拿出吃奶的劲头!”
演武场东西各树了一杆红旗,第一场便是夺旗。
除去伙兵外,四十八人分成两组,蓝队二十四人,红队二十四人,赤手空拳,夺下对方旗帜或打得对方没了还手之力便算赢。
规矩只有一条:不下死手,倒地不起者算出局。
钱定边的哨响如同炸雷,方才还整齐的队列瞬间炸开了锅。
人影交错,呼喝声、肉体的碰撞声、被放倒后的闷哼声顿时响成一片。
章福松脑子活络,开场便缩在本队的人堆里,不往前凑。
他专瞅机会,见对方有人被缠住或脚步不稳,便猛地窜出去使个绊子,或从侧后方用力一推,倒也接连放倒了两三个。嘴里还不忘高喊:“护住咱们的旗!别让他们靠近!”。
马传林是蓝方。早操时听到当队长能有月饷二两,此刻发现对方的旗帜和人,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他如同破冰的船头,闷声不响地顶在最前面。
红方两三人见他块头大,想先把他摁住,拳脚往来间,马传林硬挨了几下,却瞅见己方一个瘦小同伴被红方两人逼到了角落,眼看就要被放倒。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竟不顾落在身上的拳头,猛地转身撞开一条路,冲到那瘦小同伴身前,用后背硬生生扛住追来的拳脚,反手一把将对方一人推得踉跄后退。
“跟紧我!”
他对那惊魂未定的蓝方同伴低喝一声,又转身迎向对手。
他这股子悍勇和护着同伴的劲儿,让身边几个队友的不自觉就向他靠拢,竟隐隐成了一个小团体,朝着红方旗帜稳步压迫过去。
最终,混战在马传林一把拔下对方旗帜、高高举起中结束。
他脸上挨了好几下,颧骨乌青,却咧著嘴,露出口白牙,仿佛看见银子在向他招手。
第二场是负重跑,考的是筋骨,更是心气。每人背上三十斤的沙包,绕演武场跑十圈。
鼓声响起,四十八人如同脱缰的野马,撒腿就奔。
章福松起初冲得猛,跟在第一梯队,但三圈过后便觉肩上沙包越来越沉,腿像灌了铅,腹中饥火灼烧,喘不过气。
他眼珠一转,先是偷偷将背带松了松,让沙包往下坠,借力省劲。跑到弯道,见钱定边目光扫向他处,他一个闪身,脚步便往赛道内侧挪,足足少跑了小半圈距离。
如此几回,他竟一直能跑在队伍中前部。
马传林埋著头,步子变得十分沉重,呼吸粗重如风箱,汗水早已浸透内衫,第七圈时早已落后到十几位,同村的甘言明从他身边超过去时,那瘦猴还挑衅地瞥了他一眼,这让他心里更发慌。
他正要咬牙加速,一旁的章福松却凑过来低语:
“老马,傻跑什么,看我的!”
说着便示意他跟上,再次切向内道。马传林犹豫一瞬,求胜心切,终究跟了上去, 靠着这取巧的法子,他竟也紧紧咬住了前面的人。
然而,这一切都被高台上的钱定边看在眼里。
钱定边面无表情,只在手中的名册上,于章福松和马传林的名字旁,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浅痕。
最终,章福松第六个冲过终点,马传林第七。
全场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喘息,章福松暗自窃喜,马传林望着钱定边冷峻的面孔,心中忐忑。
就在众人以为比试结束时,钱定边却指向校场角落堆著的杂木、绳索和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
“看见那些破烂没有?一炷香时间,五人一队,自动组队,给我搭个能站人的瞭望台出来!要求只有一个:稳当!”
这下,刚歇过来的新兵们又傻了眼。
力气活好说,这动脑子、讲配合的事,可就让不少人抓了瞎。
马传林闻言,立即抹了把汗,环顾一下材料和队友,迅速开口:
“朋志明、甘老二,你俩力气大,去扛那几根粗木过来做底架!赵四,你手巧,去找结实的绳索来!栓子,咱俩垒石头,把基脚压住!”
队友见他分配得当,自己也带头干最重的活,便都依言动了起来。
章福松这队却乱了阵脚。有人觉得该用木头搭架子快,有人坚持堆石头更稳当,争得面红耳赤。
章福松也急于表现,眼珠一转,拍著胸脯:
“听我的没错!先用石头垒个基座,再架上木头,保管又稳又快!
章福松说得头头是道,自己却背着手,围着那堆材料转圈,只动嘴不动手,指挥这个去搬石头,吆喝那个去拾木头。
时间滴答过去,他那队的“瞭望台”还只是一堆歪歪扭扭的石头,上面架著两根没绑牢的木棍,风一吹就晃悠。
一炷香烧尽。
马传林组面前,立起了一个用粗木为骨、巨石压脚、绳索捆扎结实的简易平台,钱定边走上去踩了踩,纹丝不动。
而章福松组的“杰作”,被钱定边用刀鞘轻轻一碰,就“哗啦”一声散了架。
钱定边大步回到将台中央,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手中拿着一把“旗总”、“伍长”字样的榆木腰牌。
“马传林!”
“属下在!”
马传林心中一凛,快步出列,单膝跪地。
“授你刀牌队一队旗总职!望你恪尽职守,不负众望!”
“谢大人!”
马传林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榆木腰牌,紧紧攥在手中。
“甘言明,授你长枪队一队旗总之职!”
“朋志明,授你长枪队伍长之职!”
章福松踮着脚尖,满脸期盼,听着一个个名字念过,腰牌越来越少,他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直到最后一块伍长腰牌授出,钱定边合上名册,目光冷峻地扫过全场,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半分。
他看着马传林腰间那块代表旗总的腰牌,喉咙里像卡了根刺,半晌才悻悻地低下头,脸上火辣辣的。
这时,方彻才从城墙根的阴影里踱步而出,缓缓登上将台。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他沉默片刻,目光逐一扫过台下那些或激动、或疲惫、或不服的面孔。
“今日选出的,不是官,是胆魄,是脊梁!”
他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一股穿透力:
“往后,你们手底下管着人,饷银多了几分,意味着肩上的担子重了十分!不仅要自己敢拼命,更要带着手下的兄弟,在阎王爷面前争条活路!太湖营,不养闲人,更不养怂包软蛋!钱把总!”
“末将在!”
钱定边踏前一步,声若洪钟。
“往后的操练,给我往狠里整!我要看到的,是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狠劲,是能吓破流寇甚至建奴的杀气!”
“遵令!”
“遵令!”
校场上顿时杀声再起,长枪队在练刺杀,刀牌队在练格挡和劈砍,比先前更多了几分凌厉。
方彻看了一阵,只觉一股豪气自胸中涌起,手上也有些发痒。
他索性走下台,褪去外面的裘袍,露出里面利落的短打,随手从兵器架上抄起一杆制式长枪,混在队伍里,跟着练习突刺。
这枪他甚是满意,仿戚家军线枪打造,长约九尺,通体青黑。
枪杆并非单一木料,而是以韧性极佳的桑木为芯,外层再贴合多层老竹片,用鱼胶粘合后缠以细麻,最后反复髹漆而成,握在手中,既能感到坚韧,又带着一丝利于发力的弹力。
枪头是上好的镔铁打就,三棱破甲锥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但他这身体显然疏于锻炼,动作僵硬笨拙,钱定边和戴君德几次想上前指点一番,但犹豫了一番后终究止步,怕碍了这个大人的脸面。
方彻兴趣盎然,学着钱定边的手法,紧盯三米开外的木头人胸口,踏弓步,前腿弓、后腿蹬,脚掌稳稳抓地。
双手一前一后握枪,猛地前手推、后手送,腹部发力,只见那锃亮的枪尖如同毒蛇出洞,带着一股锐利的“咻”声,疾刺而出!动作倒是迅疾,颇有点架势。
然而,他发力过于刚猛,对枪杆那股子韧劲和回弹更是预估不足。
枪尖刺空的瞬间,一股失衡的力道猛地从枪杆反馈回来,他只觉后脚一轻,整个上身就不受控制地向前猛倾,眼看就要以一个狗啃泥的姿势扑倒在地。
只见一个年轻的高大身影如形随行,闪电般的横移半步,方彻只觉撞在了一堵厚实而充满弹性的“肉墙”上——那人竟用自己宽阔的后背,稳稳承住了他倒地的势头。
更难得的是,那人手中的长枪,始终都保持着突刺姿态,枪尖纹丝不颤,显示出极强的下盘根基和对自身力量的精妙控制。
方彻站稳身形,脸上有些讪讪,放下枪,仔细打量此人,身量八尺开外,肩宽背厚,一身胖袄被坚实的肌肉撑得鼓胀,有种猛虎卧丘般的沉稳。
往脸上看,面庞方正,皮肤黝黑,两道浓眉又粗又黑,宛如泼墨,衬得底下那双阔目炯炯有神,顾盼间自有一股沉浑的压迫力。
“你叫什么,多大年龄?”
方彻假装咳嗽了声,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欣赏。
“小人汪成君,今年二十岁。”
汉子声音浑厚,如同闷雷。
“看你下盘极稳, 练过武艺?家传的枪棒?”
“回大人,不曾专门练过。”
汪成君摇头,神态坦诚:“小人是铁匠出身,平日里抡惯了重锤,就是有把子力气,打铁时站惯了,下盘比旁人稳些。”
方彻目光扫过他骨节粗大、布满厚茧的双手,心中已有决断。
“好,从今天起,你不必在此操练了,跟在我身边,做我亲卫。”
方彻直接下令。
汪成君闻言,并无太多激动神色,只是抱拳躬身:
“是。属下遵命,誓死护卫大人周全。”
心腹到手,方彻兴高采烈。他忽然想起,县令叫他今日去县衙,面见一个重要人物。
是谁,是男是女,他到底有何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