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门外的演武场,已荒废近四十载。
自万历十七年刘汝国之乱平息,最后一支安庆卫的官兵拔营离去,太湖便再无金戈铁马之声。
如今场中坑洼遍布,残存的拴马石半埋土中,似在凭吊旧日时光。
最扎眼的是,靠近城门处竟生生挤出一排店铺,暮色中灯笼次第亮起,将这片本应肃杀的官地,映照得如同喧闹市集。
方彻对何承应的办事效率颇为满意,自然,那二十两足色官银功不可没。
仅半日功夫,荒芜的演武场已气象一新。
十座营帐分三排矗立,居中一杆大旗在寒风中猎猎展开,上面“太湖营”三个猩红大字,在暮色中灼人眼目。
营帐两侧,人影忙碌。
孙六指、戴君德正领着几名衙役,将刚运抵的刀枪、棉服、粮秣分门别类。
临时支起的书案后,工房潘家玉、户房李成桂与兵房张维忠埋头疾书,胡须在冷风中乱颤。
见方彻率众归来,孙、戴二人疾步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
“属下恭迎大人!”
方彻虽与二人不甚相熟,但眼下用人之际,只得赌一把便宜老爹的眼光。
他脸上浮起笑容,快步上前搀扶:“二位辛苦。”
随即令道:“让新到弟兄们烧水,去河边洗净身子、剃头,再回营领取兵甲衣被。”
二人领命,立刻呼喝着,将五十名茫然的新兵驱赶分列,安排打水、砍柴、发放物品,营中顿时人声鼎沸。
方彻对方靖川低语几句。
方靖川点头,走到那二十余名随军家属面前,温言道:
“军营重地,妇孺不宜久留,恐扰军心。我方家在城西有一处旧院,虽简陋,尚可安身。诸位先随我去安置,营中日后会拨发米粮,亦可寻些活计贴补家用。”
听说有房住、有粮领,惶惑的妇孺们顿时面露喜色,道著谢,拖儿带女随方靖川离去,不时回头与亲人挥泪作别。
待人群散去,方彻走向李、张、潘三人,郑重一揖:
“今日多亏三位大人鼎力相助。
李成桂笑得满脸褶子堆起:
“方练总客气,分内之事!”
方彻并未再次客套,目光扫过那排刺眼的店铺:
“三位大人,在下有一事请教。按《大明律》,‘凡侵占官地者,杖一百,徒三年’。这演武场乃朝廷册籍在录的官地,不知是何方神圣,竟能在此开门立户?”
潘家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他下意识瞥向张维忠,却见对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
“这这个嘛”
潘家玉额头见汗,掏出手帕不住擦拭:
“其中情由,颇为曲折容、容下官日后细禀?”
方彻不再追问,只淡淡道:
“好,那便有劳潘典吏‘日后’给我一个说法。”他转身,大步走向演武场中央的土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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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门长河边,热水的蒸汽和雾气交织,不一会水汽又冻成冰霜,让太湖县变得一片朦胧。
“洗澡倒是舒服,可为啥非要理发?”
章福松在冷风中打着哆嗦,问正在帮他理发的马传林:
“村里先生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田祥嘴附近的人大部分姓甘,就他和马家是小姓,所以他俩自然就走到一起了。
马传林小声道:“是方大人立的规矩。说营中人多,最怕瘟疫。剃头沐浴,防虮虱横行,以免一人生病,传染全营。”
“哪来的瘟疫?”
章福松嘟嘟嘴,不以为然:
“我每年冬天就洗一次澡,这不也好好的?”
他咬咬指甲里的泥,吐口唾沫:
“老马,听说要分长枪队和刀牌队。我选长枪队,在后面捅人安全。刀牌队要肉搏,会死人的。你也选长枪队吧。”
马传林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望着长河对面的黑暗,沉默片刻:
“我想进刀牌队。”
“你不要命啦,死了怎么办?”
章福松站起来,盯着马传林的脸,发现他眼睛通红。
马传林压低声音:
“刚来的路上,我离方大人比较近,听他和钱大人说,杀死一个流寇奖励一两。我觉得刀牌队杀人多,要是杀了二十人,就能挣二十两,就能在城里买几间房,让我堂客和三个孩子堂堂正正做城里人”
他说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似在幻想未来。
突然背上一阵火辣的疼痛,章福松也大声的跳起来。
只见钱老六拿着一根细竹条,对着俩人一顿猛抽:
“磨蹭什么,拿上衣服,滚去校场!”
俩人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刚发的明军样式胖裤棉袄,光着屁股慌不择路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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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彻立于土台之上,目光如冷铁扫过台下。
钱老六按刀侍立左侧,面如寒霜。
方靖川在右侧,眉间隐有忧色。
“肃静!”
钱老六一声暴喝,压住所有嘈杂。
“从今日起,尔等便是我太湖营之兵。”
方彻的声音穿透寒风:
“不再是渔夫、铁匠、农户——是兵!”
方靖川带人抬上三只木箱。
箱盖掀开,雪白的官银在火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冷光,台下顿时一片吸气之声。
“现在,发饷。”
户房李成桂展开名册,张维忠指挥衙役将兵器、棉甲抬至台前。
新兵们依次上前画押,接过沉甸甸的饷银与崭新的装备。
章福松捧著那锭银子,心头却发苦——他被分到了刀牌队。
他一边叩头谢赏,一边在心里把钱老六骂了十八遍。
起身时,瞥见身旁的马传林,已换上一身臃肿的“胖袄”,裤腿大如米斗,整个人像两个挪动的草垛,正激动得发抖。
“老马你乐个啥,小心明天脑袋就搬家。”
章福松腹诽著,裹紧了身上那件厚薄不匀的胖袄。
待最后一人领罢,方彻的声音陡然拔高:“饷银发了,该立规矩了。”
他向前一步,衣袂在风中翻卷:“太湖营军法三条,都给我刻进骨头里。”
“其一,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此谓悖军——斩!”
“其二,惑乱军心,临阵投敌,怯战脱逃,此谓怯军——斩!”
“其三,以下犯上,结党营私,侵吞军资,此谓叛军——斩!”
三个“斩”字,如同三把铡刀落下,方才领饷的热气瞬间冻结。
章福松腿肚子发软,心中哀嚎:“真不该来”
“无规矩不成军!”
方彻声如洪钟:“即日起,太湖营分作三块:战兵、辅兵、稽查!”
他目光扫过台下:
“战兵由我亲领,钱定边为副,专司操练厮杀。下设长枪、刀牌二队,戴君德、孙六指分任队正!”
“辅兵由方靖川统领,负责粮秣、器械、屯垦、匠作——我要的不仅是供给,是账目清楚、来去分明!”
“稽查,”他语气加重:
“由何承应执掌。专司侦缉内外奸细、稽查军纪贪弊。凡有触法,许他先行拿下,报我定夺!”
这套分明到近乎刻薄的架构,让台下众人瞠目。
方彻厉声道:“战兵是拳,辅兵是血,稽查是眼。三者并立,各不相属,只对我一人负责。”
阴影中的张维忠,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奉堂尊之命来“协理”,实为监督,可这番安排,全然未与他商议。
张维忠默然将手按在记录册上,准备将今夜这“私设稽查”之事,原样禀报。
钱老六即刻与戴、孙二人上前,将五十新兵分作两拨。
孙六指领长枪,戴君德统刀牌,各队最弱者充作伙兵。
方彻见队列初成,沉声道:
“今日不练厮杀。由钱把总并二位队正带着,学扎营。”
他又抛出新的命令,令新兵们一片茫然:
“我太湖营扎营,首重‘洁净’。帐列需齐整,留出防火道;四周须挖排水沟,秽物集中焚埋;厕所需设在下风百步外。谁敢随处便溺、污了水源,引发时疫,莫怪军法无情。”
他见众人懵懂,补上一句更直白的:
“想想县衙大牢里那些浑身烂疮、生不如死的囚犯,营盘不合规,沟挖不达标,全体饿肚子。”
命令下达,钱老六似有所悟,吼叫着分派活计。
新兵们如没头苍蝇般忙乱起来,演武场尘土飞扬。
方彻走下土台,何承应如影随形般出现在他身侧。
“大人。”
“进帐说话。”方彻脚步不停。
中军帐内,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摇曳不定。
“承应,”方彻转身,目光似火,“让你执掌稽查,可觉委屈?”
“属下万死不敢。”
何承应急忙躬身:“大人以此重任相托,是信得过属下。”
方彻重重拍在他肩上:
“稽查非闲职,是全营的眼睛,也是脊梁。外侦敌情,内肃奸宄,我与众弟兄的身家性命,皆系于此。这副担子,比冲锋陷阵更重,你可明白?”
何承应猛地抬头,眼中燃着火光:
“大人以腹心相托,承应必以死报之。”
“好。”方彻颔首,“去唤靖川、钱老六来,帐中议事。”
“是。”
“还有,吴廷选那边如何了?”
何承应眼底寒光一闪:“已有确切消息,今夜便可呈报。”
方彻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他没有立刻抽出,而是拇指一推护格,“锃”的一声轻鸣,腰刀被拔出半尺。
雪亮的刀身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出他毫无波澜的眼眸。
他静静地凝视刀锋一瞬,仿佛在审视即将到来的命运,或是在掂量对手的份量。
随即,手腕沉稳地一压,“咔”一声轻响,利刃精准地滑归鞘中。
整个过程寂静、利落,唯有金属摩擦的冰冷声响在帐内回荡。
“好。”
他这才抬眼:“那便,一并说了。”
何承应无声退去。
帐外,北风卷过初立的营寨,将那面“太湖营”大旗扯得笔直,猎猎作响,仿佛在嘶吼著一场将至的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