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仪宫。
桂嬤嬤引著云熙坐下,倒了杯热茶:“姑娘受惊了,皇后娘娘说,能让圣上惦记的汤,定有过人之处。”
崔云熙忙起身,双手颤颤接过,惶恐道:“多谢嬤嬤搭救,奴婢不过侥倖”
“姑娘何必妄自菲薄。”
桂嬤嬤打断她,“皇后娘娘仁善,见不得宫中的那些腌臢事,你莫怕。”
崔云熙的眼眸动了动。
指尖触到温热的茶盏时,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若不是皇后给了自己极大的袒护,自己也无法在怀上龙嗣后,安稳数月。
正想著,殿门被推开。
皇后身著明黄常服,由宫女扶著,缓步走来。
她生得极美,却不是韶贵妃那种张扬的艷,而是一种沉静的美,是一种端庄和温婉。
也不知,桂嬤嬤是早到了,还是有意等自己受辱后方到。
崔云熙跪在地上,额头抵著青砖:“奴婢崔云熙,谢娘娘救命之恩,娘娘万福金安!”
“方才在殿外,听你说那汤要煨足四个时辰,还要用山泉水。”皇后端起茶盏,也没叫人起来,“倒是个细心的。”
云熙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把头深深垂下。
皇后忽地笑了:“圣上的女人,怎可让几个阉人褻瀆?姑娘你说是吗?”
崔云熙猛地抬头,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
原来——皇后什么都知道。
“韶贵妃容不下你,今日之事,有一便有二。”
皇后悠悠放下茶盏,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敲在云熙心上,“就像做汤一样…要熬得久,才够入味。你是个聪明的,该知道在这宫里,谁能护你。”
云熙的心跳得飞快。
皇后的话像一张网,看似温和,却隱隱透著拉扯的力道。
她感激皇后,前世今生都是。
可这深宫里的“护佑”,从来都標著价码。
而自己的价码,若还不够!
只能沦为权利游戏中的牺牲品。
唯有强大己身,方是正道!
“奴婢谢娘娘体恤。”她深深叩首,声音稳了许多,“只是奴婢蒲柳之姿,怕是难当娘娘所託。”
皇后看著她如此经得住考验,又能化解验秀危机,眼底闪过一丝讚许,又迅速隱去:“也好。桂嬤嬤,送她回去罢。”
在这深宫中,不乏聪明的,也不乏自以为是的,只是不知,她是前者,还是后者。
就看她能成长到哪一步吧。
刚走到殿门口,崔云熙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呵
崔南姝来接她的动作,倒是快
鎏金步摇隨著她的手落而晃动:“打狗还得看主人,皇后娘娘管天管地,还管上本宫宫里的人了?今日,你不给我个说法,我是不会走的。”
皇后端著茶盏的手没动,眼皮都没抬,只淡然瞥了眼崔云熙。
“妹妹说笑了,本宫上午方听小太监们碎嘴,说妹妹宫中出了个颇得圣心的厨娘,竟能劳烦蔡公公前去取汤,故而差人唤来,不过问个方子罢了。”
“方子?”崔南姝面上带笑。
拽著崔云熙的胳膊就往外拖,“干你何事?她的手艺是本宫调教的,要问也该问本宫!” 崔云熙被拽得一个踉蹌,却一声不吭。
“妹妹紧张什么?”皇后放下茶盏,嘴角牵起抹淡笑。
“对了,妹妹宫中的嬤嬤不懂规矩,也是你调教的?”
“我怎么调教下人不需要姐姐忧心。姐姐以为区区羹汤就能留住圣心,那也未免太小瞧圣上了。”
崔南姝顾左右而言他。
“再说了,”她忽然转头,指尖转了转腕上的玉鐲,那是上月西域才进贡的上好血玉鐲。
独此一份。
可进贡的鹅黄春兰牡丹,圣上却移在了皇后殿中。
圣上分明知晓自己最爱牡丹,真是气煞人也!
“姐姐该琢磨的,怕不是汤方,而是什么珍珠粉方能遮遮这蜡黄的脸色吧?”眼神留在皇后脸上,满是挑衅。
在这宫中,崔南姝並不把渐渐年老色衰的皇后看在眼里。
圣上让她做皇后,不过是给髮妻个虚名罢了。
“贵妃娘娘!慎言”
皇后却缓缓抬手,拦住了桂嬤嬤欲说的话,目光平平静静落在崔南姝脸上。
“妹妹年轻貌美,自是不必忧愁。”她顿了顿,却突然笑了起来。
“只是你我终將老去,可这后宫十八九岁的姑娘如雨后春笋,妹妹能拦著她们长,还是能拦著圣上看?”
崔南姝一时竟语塞:“你你!耽误了圣上今日要取的汤,你担得起这罪吗!”
她猛地握住腕上的玉鐲,狠狠瞪了眼崔云熙,一把將她推开,带著身后的宫人摔门而去。
来回间,殿內已惊起波涛骇浪。
前世,崔南姝每次这般咋咋呼呼兴师问罪,皇后总能不疾不徐几句话,便如春风化雨般,將她的戾气卸了去。
任她再大的火气,也只能憋在喉咙里,化作不甘,最后悻悻而归。
崔云熙没敢多留,低眉顺眼跟了出去。
皇后对著空了大半的殿门,忽然抬手抚上头上的翡翠珠釵,又抚向脸颊。指腹触到微微鬆弛的下顎,顿住了。
她低声自语:“本宫是真的老了吗?”
“娘娘莫听那浑话!”桂嬤嬤赶紧上前,扶住她的手腕,出声劝慰。
“她年轻,怎的还要想些旁的事来笼络圣心呢!在这宫里,谁能熬到最后,谁才是主子。”
皇后只望著窗台上那盆快枯了的兰草,去年,圣上还夸过这草有风骨。
今年,呵就要败了。
“是啊,本宫若再这般软下去,怕是连你们也得跟著我一起吃苦了。”皇后勾起一抹自嘲,顏色却厉了几分。
不知从何时起,她对圣上冷了心,便对这后宫诸事,也冷了下来。
-
广乐殿。
崔云熙垂眸跪著,额头抵著地面。
“砰”——
茶杯砸在云熙的头边,滚烫的茶溅在她的耳垂上,她却没敢抬半分。
崔南姝见她那胆小的模样,一如既往地只会忍气吞声,便没再发作。
“娘娘息怒。奴婢这条命是贵妃和侯府给的,定会用余生好好弥补。”顿了顿,又道,“方才在坤仪宫,奴婢未做背主之事。”
她知道,崔南姝在门外定听到自己婉拒了皇后的拉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