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站在二楼的露台上，看着楼下。
陈强背着行囊推著一辆板车，上面坐着小丽。
“你这招够绝。”唐果走到栏杆边，与他并肩而立。
“名义上是安顿家属，实际上是把软肋攥在手里。哪怕是刀架在脖子上，他们也得掂量掂量，背叛的代价是不是承受得起。”
“这就是乱世的规矩。”江野点燃一根烟。
“心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著，”江野吐出烟圈，“我不想以后在前面拼命的时候，还得提防背后有人捅刀子。”
这其实是最露骨的人性算计。
在信义值不了一块饼干的年代，靠感情维系的忠诚太脆弱。
只有利益共同体和人质效应的双重捆绑，这支队伍才能真正做到一往无前。
唐果侧过头看他。
并没有什么道德审视的意味，相反，她很欣赏江野。
在第十特区，圣母的下场只有死。
只有这种把人心算计到骨子里，却又把承诺烂在肚子里的男人，才能带着大伙活下去。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唐果转身往楼下走，“我去看看，省得这帮大老爷们粗手粗脚，把事情办砸了。”
楼下，最先安置的是宁川的瞎眼老娘。
一楼最靠里的一间宿舍，原本是存放被褥的库房，干燥，不潮。
唐果让人特意在里面加了一组暖气片，是从锅炉房接过来的管道。
宁川扶著老娘走进屋子。
老太太浑身哆嗦，不敢落步。
她这辈子住惯了漏风的棚户，睡惯了发霉的稻草，突然脚踩在平整的水泥地上，那种不真实感让她恐慌。
“娘，进来啊。”宁川声音有些发颤，“这是咱家，这段时间，您先住这。”
“这这是咱家？”老太太伸出枯瘦的手，在空中虚抓了两把，指尖不小心摸到热乎乎的铁管。
老太太的手猛地缩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了，整个人往后缩。
“儿啊这这咋这么烫？”老太太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这是要把咱娘俩烤了吃吗？我不住这我要回咱自己的家那虽冷，但它是家，它不害人啊”
在她的世界里，无缘无故的好，往往是更深灾难的预兆。
宁川眼圈红了。
他抓住母亲的手，慢慢靠近暖气管。
“娘！没人吃咱！这是暖气！是热乎气！”少年声音哽咽，“以后咱家就不用再烧那熏死人的煤渣了，这是江老板给咱的！”
老太太的手感受这热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她僵了半晌，终于确信那不是烙铁，也不是烤炉。
“热乎的真热乎”浊泪从她空洞的眼眶里滚落，“这辈子我也能住上热屋子了沾了我儿的光啊！”
宁川站在一旁，死死咬著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唐果。
平时看起来凶巴巴的九小姐，正靠在门框上
唐果没多说什么，也没有进屋去说两句安慰的话。
她知道，这种时候的怜悯，是对这些苦命人最大的羞辱。
宁川冲著唐果深深鞠了一躬，腰弯成了九十度。
唐果摆摆手，转身去了三楼。
三楼最东边的一间房，紧挨着唐果自己的房间。
这里光照最好，窗户上还挂著半截碎花窗帘，是唐果从自己房间匀出来的。
房间里有两张单人床，干净整洁。
陈强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屋里，小丽正坐在一张梳妆台前，对着那一小块镜子发呆。
她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自从那场噩梦之后，她就怕看见自己的脸，怕看见那双空洞的眼睛。
陈强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一层一层地揭开，里面是一枚粉色的蝴蝶发卡。
“丽儿。”陈强轻声唤道。
小丽的身子抖了一下，慢慢转过头。
她的眼神还有些迟钝，但看到陈强时，多了一些属于人的神采。
陈强走上前，把发卡别在她耳边的碎发上。
粉色的蝴蝶停在发梢，成了这灰暗屋子里唯一的亮色。
小丽抬起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好看吗？”她问。
“好看。”陈强咧开嘴笑，“你是北街最好看的姑娘。”
唐果站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对话，鼻子有些发酸。
她特意把小丽安排在自己隔壁，还多放了一张床，是给照顾小丽的婶子睡的。
这是江野没吩咐的细处，但她得替他想到。
男人负责开疆拓土，女人就得守好后院的每一处人心。
“强子。”唐果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陈强立马转过身，抹了一把脸，恢复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
“九小姐。”
“安顿好了就下来，车在等。今晚出发。”
陈强身子一僵，回头看了一眼小丽。
“去吧。”小丽手紧紧抓着衣角，“我等你回来给我梳头。”
陈强重重点头，没敢再多看一眼，转身大步走出房门。
荆棘安保公司门口。
一辆破旧的厢式货车静静地停著。
包括陈强在内的十一个汉子，已经默默站成了一排。
不远处，老瞎子抱着还没满月的外孙，旁边站着哭成泪人的媳妇，正痴痴地望着队伍末尾的二柱。
二柱背对着妻儿，肩膀微微耸动，但始终没回头。
男人要做大事，就不能回头。
回头了，心就软了，心软了，刀就不快了。
江野从楼上走下来，扫视众人。
“家里都安顿好了？”
“好了！”
“还有什么没办完的事吗？”江野又问。
没人说话。
“那就上车。”江野挥挥手，“祝安。”
没有动员讲话，没有壮行酒，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这就是江野的风格。
既然已经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那就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形式。
陈强拉开车门，钻进副驾。
车子启动前，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三楼。
窗户拉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轻轻挥了挥。
陈强深吸一口气，把视线收回来，眼底最后一点柔情散去。
“开车！”
于此同时。
南城，江北区，丰山镇。
这里是典型的三不管地带，三教九流汇聚，是南城藏污纳垢的“下水道”。
一家挂著“鸿运棋牌”招牌的麻将馆里，灯光昏暗，烟雾缭绕。
六七个赤膊纹身的壮汉，正围着一张桌子吃火锅。
桌上摆着几瓶劣质白酒，地上全是烟头和骨头渣子。
“操！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骂骂咧咧。
“上个月才送过去三十个猪仔，这才几天？那边又催！官寨那边死人死得也太快了！”
“就是，现在的流民也不好抓啊。”旁边一个小弟苦着脸。
“自从唐家搞那个集中营，野地里的流民都被圈走了。咱也不能去大街上绑活人吧？”
“李家那边不管这个。”光头灌了一口酒，脸色阴沉，“李沐那小子说了，这个月要是凑不够五十个劳力，就把咱几个填进去熬盐。”
“妈的，这李家也是真黑。”
就在这帮人贩子发牢骚的时候。
“砰！！！”
一声巨响。
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飞，门板带着风声砸在火锅桌上，滚烫的红油汤底溅了这帮人一身。
“啊——！我操！烫烫烫！”
“谁？！哪个不长眼的杂种，活腻歪了？！敢在鸿运馆撒野？！”
一光头捂著被烫得满是水泡的胳膊，从后腰拔出一把大黑星，盯向门口。
门口的烟尘散去。
两个身影慢慢走了进来，一高一矮，极具视觉冲击力。
右边那个，瘦得像只猴子：“我就说门没锁吧，你非要踹。这下好了，一锅肉全糟蹋了。”
左边那个，壮得像头直立行走的黑熊，对着屋内吼了一嗓子。
“谁他妈叫乐基？”